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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浙江日报

温岭年糕记

日期: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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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0004版:钱塘江       上一篇    下一篇

  ■ 陈连清

  我的家乡在温岭横峰,作为家乡放飞的一只风筝,长期居住他乡。小区的不远处有一摊箬横人开的“温岭嵌糕店”。每天早上都去买一筒糕作为主食。

  嵌糕,就是在糕中嵌入馅料,其外皮就是米糕,与过年时做的糕是同一样东西,故叫年糕。无论正月半和七月半,抑或腊月小年、谢年、过大年等,这些深深扎根于农耕文明的日子,家家灶上都飘着年糕的香气。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年糕是稀罕之物,平日里难寻踪影。若是实在嘴馋,兜里又恰好揣着几毛钱,便要跑到横峰街上买一筒糕。你看,卖糕人眼疾手快,一刀切下半斤糕团,双手飞快揉搓,掌心的温度焐热糕团,抟成一方不薄不厚、像手帕般柔韧的糕皮,再铺上肥瘦相间的猪肉、爽脆的胡萝卜丝、碧绿的芹菜、金黄的鸡蛋饼、鲜香的豆腐干丝,巧手一卷,便成了豆荚模样的“温岭嵌糕”。

  1981年我在温州读书,想吃糕了,上街寻下街,连碗汤糕都寻不到。在温岭汤糕也很受欢迎,它和汤面一般,只不过将面条换成了切成条的年糕,一碗热烫烫的汤糕,暖了肠胃,也暖了岁月。

  做年糕,原料也分多种。大米一般选晚稻米,早年的农垦58,黏性更佳,是做糕的首选;纯用糯米捣出来的,唤作“麻糍”,又是另一种绵糯香甜的美食。困难时期,还曾有过用番薯渣做的糕——那是番薯碾出淀粉后剩下的渣料,做成的糕呈浅黑或褐色。因榨干了淀粉,那糕既不香也不甜,入口粗糙干涩,嚼着竟有些像难咽的中药。可粮食不够,只能拿它充饥。

  我记得好些年的大年初一,碗里的糕都是一半米糕、一半渣糕。母亲怕我吃不下,总把她碗里仅有的几条小米糕,悄悄拨进我碗底,自己低头嚼着渣糕,喉结费力地滚动,眉眼却弯着笑哄我:“慢慢吃,嚼细点就有甜味了。”

  做糕得备齐各样工具:石磨、蒸笼、石臼、揉糕的大木板,缺一不可。平日里一家一户小体量做糕,用小捣捶碗便足够;到了过年,就得用上村口的大石臼。那石臼占地颇广,静静立在那儿,像一只盛着时光的大碗。石捣杆垂首的一端,沉沉对着臼心,如向天而问的秤砣;翘起的那头,正等着农人用脚掌的力道,一下下踩出生活的答案。

  磨粉,是第一道重体力活。石磨由上下两扇厚重的圆石凿成,石面上凿有细密的沟纹,相向咬合。推着磨杆转圈,米粒在石缝间被碾成细细的粉末,半天下来,即便是壮实的汉子,也会大汗淋漓、腰腿酸软。多年后,柴油机带动的碾米机进村打粉,才将农人从推磨的苦累里解放出来。

  和粉,是把水和粉按比例搅拌均匀。最讲究分寸,拿捏火候的。大伯是高手,他常说:“水是骨的筋,粉是肉的魂。”他徐徐将温水注入粉中,五指如梳,在雪白的粉堆里勾勒、翻搅,那神情像在安抚一个初生的婴孩。直到抓一把粉,能成团,轻触即散,方是火候到了。他说:“一斤米,出一斤四两糕。”这多出来的四两,是横峰水的滋润,是灶膛火的暖意,更是做糕人掌心的温度。

  炊糕,要守在灶台边紧盯火候。和好的粉,倒进特制的饭蒸里——那饭蒸是木板箍成的圆桶,内置一顶斗笠状的竹制蒸格。大灶里的柴火熊熊燃烧,蒸笼上腾起滚滚白雾,氤氲着米香。约莫半小时,糕便炊熟了,揭开笼盖的瞬间,满屋子都是勾人馋涎的馥郁米香,连灶台上的铜壶,都似浸了三分甜意。

  捣糕,是最热闹的环节。炊熟的糕坯,要趁热扛到百米外的大石臼里。四个汉子脚踏舂杆,起落之间带着节律。臼边还坐着一位“老把式”,趁着捣杆抬起的间隙,飞快地翻动糕团,让每一寸糕坯都被捶打得均匀软糯。众人喊着“哎嗬哎嗬”的号子,石捣杆落下,传出闷响。十来分钟后,一臼糕才算捣好。那时我年纪尚小,喜欢赶热闹,跟着大人踩捣杆,一笼糕捣下来,早已汗湿衣衫,气喘吁吁。汉代春碓砖刻有言:“舂之捣之,柔乃愈刚。”说的大抵就是这般力道与匠心的交融。

  挼糕,是做糕的收尾。捣好的糕团被搬回家,切成小块,在撒了干粉的大木板上反复揉搓,塑成一根根长条状的年糕。

  年糕做好后,要放上一周左右,再赶在立春之前浸入冬水。老辈人说,春一到,万物苏醒,水里的微生物多了,便不洁净了。这其实是农人的生活智慧——用冬日凛冽的清水,抑制微生物滋生,让年糕得以久存。《天工开物》云:“冬水冽,藏物不腐。”古人诚不我欺。

  过去农村过年,做年糕从不是一户人家的事,而是整个大家族的集体行动。这图的是过年的热闹气氛,更重要的是家族里那份浓得化不开的骨肉亲情。

  大家族做糕,是一户挨着一户轮着来的。从第一户的蒸笼冒气,到最后一户的年糕成型,往往要忙上三天三夜。虽是轮班,可歇一会,可到了最后,人人都累得腰背酸胀,却又眉眼含笑,心里的喜悦犹如水乡东去的流水奔腾激越。

  记得有一年,我们忙了整整一夜,东方既白,雄鸡高唱,最后一笼年糕才算完工。我顾不上疲惫,赶紧嵌了满满一筒。咬下一口,萝卜丝的脆响,是破晓时分最清脆的齿痕;猪肉的油光,还映着昨夜的星月残辉。

  多少年后,手工做糕的场景渐渐少见了,机器生产的年糕,成了市场的主流。当工业化生产线将年糕压成规规矩矩的长方体,我们失去的,何止是手工捶打的米香?更是时光在匠心工艺里藏着的意外之美——是邻里相帮的热闹,是长辈掌勺的专注,是年关里萝卜猪肉嵌糕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与温情。

  去年五月的一天,我去横峰偶然看到几位村民围在炉子边做年糕。问及缘由,他们异口同声地答:“自己做的,才香哩。”我忽然懂了,他们手中揉搓的,哪里只是一团年糕?那是一份沉甸甸的乡愁,是一段难忘的旧时光。

  随着社会的发展,“温岭嵌糕”这道家乡美食,也渐渐走向了全国各地。一次去上海浦东,竟真的看到一间“温岭嵌糕店”,我心头一阵狂喜,早饭毫不犹豫就吃这间店了。老板操着一口地道的温岭话,手脚麻利地挼糕皮、填馅料,那手法和老家街上的摊主一模一样。咬下第一口嵌糕时,满嘴的萝卜丝甜与猪肉香,瞬间就把我拽回了温岭儿时的横峰街,连风里的味道,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