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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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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的家

日期: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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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0004版:钱塘江       上一篇    下一篇

  ■ 徐迅

  丰子恺的家叫“缘缘堂”。是家,也是他的书斋。

  桐乡石门湾有一条小河,书斋就建在小河边。缘缘堂名源于他的老师弘一法师。他要老师为书斋取名字,老师就让他在佛像前写几个字抓阄,结果两次抓到的都是缘字,于是就叫缘缘堂了。缘缘堂里,他度过了5年幸福的时光。但1938年侵华日军的炮火炸到了这里,缘缘堂遭到破坏,只剩下一扇烧焦的木门。

  现在,这门还在,镶嵌在缘缘堂的一堵墙壁里,用玻璃罩住了。

  没有了缘缘堂,也就意味着没有了家。但丰子恺分明又是有许多“家”的:画家、文学家、翻译家、装帧设计家、书法家、艺术教育家……这些“家”,让他声名鹊起,恐怕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一个人就都做到了。

  首先,他是画家和文学家。

  说首先,是因为世人只要说到他,就会说到他的漫画;而说到漫画,就会说到他。他的漫画里有一种独特的意蕴。意蕴里又有特别的笔意。随意却有大讲究。用这种讲究作文,便自成了气象。戏剧家赵景深说:“他只是平易地写去,自然就有一种美,文字的干净流利和漂亮,怕只有朱自清可以和他媲美。”

  有人说他也是翻译家。他确实早年翻译了不少日本文艺专著,中间又翻译了苏联音乐美术专著与文学著作,晚年又翻译了几部日本大型的传奇物语。《苦闷的象征》《猎人笔记》《源氏物语》《旅宿》,都是他翻译的代表作。他译著的数量和影响无愧于翻译家这个称号。

  著名文学家唐弢在《谈封面画》里说,他在“五四”前后的书籍装帧艺术家里,成就首屈一指,而其他的“几指”都是他的学生。他在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书籍装帧艺术上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不说他是一位装帧设计家,还能说是什么?

  他又是一位书法家。

  本来我想说,他是不经意间成为书法家的。但想想不对,他出生书香门第,受父亲的影响,从小就临摹过《张黑女墓志》,后又受经亨颐、夏丏尊、李叔同等先生的点拨,直至晚年还临写《索靖月仪帖》。评论家称他包容了碑、帖的精髓,形成了“端庄杂流利,刚健含婀娜”的书法艺术风格——就在现在,他家乡和亲人或学或仿他写字,取的也都是他的笔意。

  有了这些“家”做底色,当然可以说他是一位大大的艺术教育家了。

  况且,他是妥妥地当过老师的。他的履历表上就有在中小学、师范学院和大学执教的经历。抗战期间,他在桂林师范和浙江大学任教,写了一本《教师日记》,讲述他的教育历程,提出“先器识而后文艺”的教育理念。他的学生例如金石篆刻家钱君匋、书籍装帧设计家陶元庆、花鸟画家李道熙等等,个个闻名遐迩。

  有一回,这位有着很多“家”的人写了篇散文叫《儿女》,童心绵绵地说:“近来我的心被四事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被这四事占有的人是多么幸福啊!站在石门湾缘缘堂的二楼上,一边抄录着他的事迹,我一边想,这么幸福的人占有这么多的“家”,偏偏,每个“家”都当之无愧!这种人,世上真是少之又少。

  想成名成家的,在他这里只取一种就够了。可他却又偏偏不在意。他更在乎的似乎总是缘缘堂的家。

  是他眼前承欢膝下的“这个燕子似的一群儿女”,是“老友亲戚闲谈平生,清茶之外,佐以小酌,直至上灯不散”的家……有心人统计,他一生移居过几个地方,每到一处,他都苦心地经营着家,并取了温馨的名字。“缘缘堂”之外,还有上虞春晖中学的“小杨柳屋”、遵义的“星汉楼”、重庆的“沙坪小屋”、上海的“日月楼”……

  他和夫人生育了三儿四女:丰陈宝、丰宛音、丰宁馨、丰华瞻、丰元草、丰一吟、丰新枚……作为父亲,他要为子女遮风挡雨,要建个舒适的家……在这样的家,他要给孩子压岁钱,他要和孩子一起烘年糕、煨白果、猜谜语……他的悲悯与仁慈,使他不仅对外人好,对自己的孩子也好。好得让每个孩子都自由地成长。然后学有所用,学有所成。

  他在《全人类是他的家族》的文章里说:“……在这时代,家族有无,不成问题。倘缺乏同情,即使有家族老小数十人,也不相关。倘富有同情,即使是独身者,也感苦痛。因为四万万五千万人都是他的家族。全人类,是他的家族。”

  这可以算是对家的一种理解吧?比起我们,他实在是知道什么是大家,什么是小家,什么才是他丰子恺需要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