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雁荡山音乐节上
那些古老的器、曲和人
琴箫对谈间
不只是
本报记者 章咪佳 史春波
谭宝硕先生安步徐行,自云林泉石之间而来。乐声随即从观众身后响起。
与其说是响起来,不如说,是洞箫圆润空寂的音色融入了山水之乐中:这里有松风涧鸣,鸟啭虫吟甚至落英飘坠……各种天地自身的发声——此刻,箫与它们形成一脉流动的音波:忽大忽小、你进我退,如同一场修行者的对谈。
当这支《望乡》曲终,观众竟一时忘却了鼓掌。
这时候才能理解唐代钱起在《省试湘灵鼓瑟》说的“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乐声消散,人却没有退出来,心灵仍然在永恒的山川之乐中,视觉的山水承接了余韵。
10月3日至4日,南雁琴箫·山水清音——2026中国·温州平阳南雁荡山音乐节上,中国香港著名洞箫演奏家、作曲家、制箫家谭宝硕,中国香港笛箫演奏家、唱片制作人郑济民,中央音乐学院古琴教授赵晓霞,浙派古琴非遗传承人、温州大学华侨学院客座教授林海妍,以及来自瑞安、龙港、丽水、宁波的琴友、箫友齐聚在经过升级改造、渐次重开的南雁荡山景区。
【雁荡】
南雁荡山出道很早,一千多年前唐末五代时期,名声就在江南很响亮。
古时称“雁荡”的山很多,现在则特指温州雁荡山。在温州境内就有“东、西、南、北、中”五座以“雁荡”命名的名山,地处温州南部平阳县境内的是南雁荡山。
五代时,吴越国僧人愿齐来到平阳境内的明王峰修行,他认为这就是佛经中所说的诺讵罗所居的震旦雁荡龙湫;在吴越王钱俶的大力资助下,建普照道场——平阳一时梵刹林立,僧人、贵族、文人纷纷前来。
及至北宋太平兴国年间,北雁荡山的开山祖师全了来到乐清芙蓉山,肇建芙蓉庵(能仁寺前身)。所以平阳境内“雁荡”的得名,还比今天公众认知的“雁荡”(温州乐清境内的北雁荡),要早几十年。
温州平阳是中国美术史和音乐史上一个重要地标。
“温州平阳南雁荡灵山秀水,自宋以来即为士人弦诵栖游之地——平阳南雁荡山,不独取雁之形,更兼山水、书院、琴学之文脉。”此次音乐节的总策划、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杨振宇对南雁荡山做了许多考证:
元四家之首黄公望,旷代名迹《富春山居图》的作者,在画作上落款常自题“平阳黄公望”。
公望本姓陆,幼年丧父,被过继给永嘉平阳(今天温州平阳)的黄氏家族,所以他的书画落款常自题“平阳黄公望”,以此纪念养父家族的籍贯。
黄公望还精通音律,友人形容他“常携铁笛……山行水泛,兴至则吹,声振林壑,人莫能测”。
平阳古邑,素有“东南小邹鲁”之誉。南雁荡山东西洞景区内的会文书院,是北宋陈经正、陈经邦兄弟读书之处。
浙派古琴创始人的郭楚望,也是平阳人,他创作的《潇湘水云》,与《广陵散》《平沙落雁》《阳春白雪》等成为中国古琴的名曲。
古人早已洞见“山水、绘画与乐声”三者间的内在关联。千年以后,当代乐者们试图让古调遗响,复闻于青山绿水,让清音雅乐,再起于这南雁山中古老的书院。
“琴箫之声唯有置于天地之间,才能尽显其神韵。”杨振宇说,艺术家们希望打破书斋雅集的局限,让普通游客也能感受传统文人“山水弦歌”的理想,让古乐从室内走向天地山水,与林籁泉韵相和。
一曲之间,峰峦涧壑、云气烟光,皆随乐音次第铺展;音乐停顿之处,又恰如画中留白,余韵不尽。
【箫】
大部分观众并不太认得谭宝硕,但其实,我们的记忆里,一定都有谭先生的音韵。
1990年代,香港电影《笑傲江湖》的主题曲《沧海一声笑》,《黄飞鸿》系列里的《男儿当自强》,以及后来的《青蛇》《无间道》,TVB的剧集《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金枝欲孽》里的笛箫配乐,都是由谭先生演奏。
谭宝硕精通笛乐,却将毕生的音乐追求倾注于洞箫,这其中,也包含着他对“侠义”的理解。
1990年徐克监制的电影《笑傲江湖》上映,主题曲《沧海一声笑》一经面世,便惊艳众人;这首由黄霑创作、谭宝硕负责笛箫演奏的乐曲,从此成为华语音乐不朽的经典。
当年,黄霑已经被徐克打掉过六稿,苦思之际,他读到《礼记·乐记》中的“大乐必易”,豁然开窍:不用繁复旋律,直接用中国传统的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倒置下行谱曲。据说他五分钟就写出主旋律,一次定稿。
电影里,刘正风、曲洋在一叶扁舟上琴箫和鸣之际,《沧海一声笑》乐起。
因为音乐,衡山派的刘正风和曲洋成了莫逆之交,奈何对方是魔教长老,正邪不两立。他选择金盆洗手。
嵩山派威胁他,华山派的岳不群也出来协调:刘贤弟只因一时琴箫投缘,便将全副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他(曲洋),可将“义气”二字误解了。
刘正风淡淡一笑,说你是个音痴,所以你不懂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呢?
他说,言语文字可以撒谎作伪。但是琴箫之音是抽象的,音乐是心声,所以“万万装不得假”。跟语言文字相比,音乐更诚实、更透明,也更坦白。刘正风是从音乐里得到他的信念。
这是《笑傲江湖》讨论的“侠义”之“义”。
谭先生最是能理解其中的奥义,他说,箫,就是所有乐器中性格最简单的一种。简单到“只要有一根管子,打孔就可以了。”
上中学的时候,他在扫把上钻孔,做成了一支大箫,“后来这把扫把就不见了。”
悄悄拿走扫把的人,也真是懂行的人呢。
洞箫的魅力,在于它跟人心贴紧,“心里怎么想,气息就出来了,然后转变为箫声,这个桥梁很直接。”
尝试过吹洞箫的人有体会,箫非常难吹响。对,只是吹出声音都不容易。
箫不仅靠气流切割外缘发声,还要求“灌气入管”,而且角度非常苛刻,对唇形、气流角度、气息集中度的要求更高,它没有笛子一样的笛膜,出声全靠人的口风。
洞箫的声音也是最直接的,无法掩饰。
平阳音乐会第一场结束以后,大家意犹未尽,晚饭后雅集,谭先生分享了一个他经常开的玩笑,“空城计啊,倘若孔明在城楼上吹的是洞箫,司马懿一定能识破,因为洞箫能够反映出他心虚。”
“听自己吹出来的声音,再联想自己的性情、气质,就可以修行了。”谭先生说,学一样乐器,能够了解自己的心,那就是非常美妙的事情。
在谭宝硕心里,洞箫这种古老的汉族吹奏乐器,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性情。他希望自己追求的音乐蕴含更深的中华底蕴,与更多的中国听众共鸣。
这种声音,是优雅、朴实、刚强、温润、慈悲。
【篪】
郑济民有着和谭宝硕先生差不多的气场和腔调。一身宽松黑衣,内搭素白上衣,一顶浅灰呢帽,手里横持着一支乐器。
他的身后,层叠的绿沿着山岩铺展,山风穿过林梢,带着草木清润的气息。
今年76岁的郑济民是香港知名笛箫演奏家,也是深耕中国吹管古乐的音乐奇才,擅长演奏笛、箫、埙、篪、巴乌等多种民族乐器。
他师从陆春龄、赵松庭、王铁锤等笛乐大师,青年时便在海内外乐坛崭露头角,曾任职香港中乐团,奔走于世界各大音乐厅,在欧美、东南亚多国举办独奏音乐会,把竹笛、洞箫的东方音色带到国际舞台。
说起浙江和杭州,郑济民充满了感情,他早年跟随“江南笛王”赵松庭先生习笛,10多年前还来杭州居住过一段时间,西湖边的风雅令他难忘。
“能吹这种乐器的人不多”,面对台下的人群,郑济民这样说。
看起来像一支短笛。它叫篪(chí)。和笛子不同,它是翻手吹的。这是因为篪一般都在宫廷里演奏,观赏的多是王公贵族,翻手是表示尊重。郑济民解释。
2023年电影《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中,伯邑考吹奏的就是篪。
郑济民吹奏的篪叫楚篪,它是篪的一种,竹制、横吹、两端封闭,吹孔在管的一端,音色浑厚庄重。只见他抬臂,双手执起这支篪,横在唇前。台下的人声慢慢安静下来,听得见山林在风里轻轻晃动。
台下不少人是第一次听见篪的声音,这种古音陌生又熟悉。笛音适合春风快马,而篪,更适合空山静谷。南雁荡的山间,篪声低回婉转。
郑济民吹奏的是一曲《空山忆故人》,合奏的是古琴家赵晓霞,这首曲子又名《忆故人》,相传为东汉蔡邕所作。
这首曲子,让大家对“篪”有了浓厚的兴趣。
郑济民介绍说,篪是汉民族传统的古乐器之一,《周礼》中就有记载,《诗经》里那句 “伯氏吹埙,仲氏吹篪”更出名——哥哥吹埙、弟弟吹篪,和鸣好听,后人就把要好的朋友叫作“埙篪之交”。
到了春秋战国,篪是伍子胥逃难时也舍不得丢掉的东西。《史记》里写他“鼓腹吹篪,乞食于吴市”——一个落魄英雄在吴国街头卖艺讨饭吃的样子,用寥寥几笔写活了。
汉代以后,竹笛在宫廷和民间用得越来越多,但篪一直在雅乐界稳坐一席,只是从明清起,篪在民间越来越少见了。
1978年,大名鼎鼎的曾侯乙墓考古发掘,出土的7000多件文物中,有两支竹制管乐器,一粗一细,很像竹笛,但尾部用天然竹节封死,身上有七个孔。跟清朝的篪、《三才图会》《皇朝礼乐图式》里的图样一对照后,人们才断定:这就是篪。
后来武汉几位竹笛专业的工作者照着形制仿制、试奏,发现篪的声音很干净,中低音区像无膜短笛,音色温润,最适合表达庄重和思念。
赵松庭与赵松龄又根据唐宋典籍记载及壁画形象,经十年研究探索仿制成功了雁飞篪。郑济民则继承了赵松庭的衣钵。离开浙江多年后,他回到这片山水,在雁荡山下,吹响了这曲饱含思念的故人之音。
【曲】
平阳是浙派古琴的发源地。因为,浙派古琴创始人南宋郭楚望是平阳人。
那么,这次在楚望故里南雁荡山下的音乐会,怎么能少了古琴?怎么能少了这曲《潇湘水云》?
中国古琴文化源远流长。宋朝时期,各种风格的琴派竞相出现,当时琴坛有两个流派较出名,一个是偏于“刚劲”的“京师派”(承自北宋都城汴梁),一个是偏于“纤丽”的“江西派”。
郭楚望吸纳了二派之长,形成“平淡清越”的风格,成为独树一帜的“浙派”。他创作的《潇湘水云》被历代琴家公认为典范,与《广陵散》《平沙落雁》《阳春白雪》等一起被列为中国十大古琴曲。
在琴人们的满目期待里,一袭橘色长衣的赵晓霞上台了。她抚琴,郑济民吹箫,两人珠联璧合,完成了这首平阳先贤传下的名曲《潇湘水云》。
全曲有十几分钟,意境深邃,跌宕起伏,丰富多彩。《潇湘水云》常见的只是古琴独奏版本,为契合此次“南雁琴箫”的主题,郑济民花了几天时间,将此曲改编为琴箫的合奏型式。
“开始用传统洞箫配搭,发现传统箫的音色比较单一,音区比较有限;反不如现在国内出现的Al智能电吹管音区宽阔,音色可控性更强。所以,上台时我采用了电箫的音色。”郑济民介绍说。‘
“平阳是郭楚望故里,这份琴学传统是我们最珍贵的文化家底。”本次活动的策划执行者、浙派古琴非遗传承人林海妍说,借此次音乐节,激活南雁本土的琴学文脉,让“郭楚望故里”真正成为一张文化金名片。
【尾声】
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胡晓明说,这两位大师风格很不一样。
“济民老师是一白化作七色,他懂得这么多乐器,有如此多浪漫的编曲,让人叹为观止。而宝硕老师是把七色化为一白,他回到了中国人心灵的深处,充满了对故乡、对父母、对山水的感恩。”
这场山水间的音乐会,让胡晓明又想起嵇康与《广陵散》的故事。
嵇康有一次西行,晚歇抚琴时,琴音引来一个无头的魂。他对嵇康说:“听见您弹琴,我心神豁然开朗,仿佛短暂复生。”
那一夜,二人共同探讨音律的妙处。无头魂后来传授给嵇康一首曲子,便是《广陵散》。
“音乐可以超越一切,可以通天地神明。这就是音乐,就是山水中的音乐。”
胡晓明谈到西方也有山水中的音乐,有一年他经过莱茵河畔的罗蕾莱(Loreley),这里有个传说:金发少女罗蕾莱坐在崖顶,拿金梳梳理长发,她唱着凄美迷人的歌——过往船夫听到她的歌声,都会沉迷,以至于触礁沉船。
跟希腊神话《奥德赛》里塞壬的歌声是一样的。胡晓明的疑问是:为什么西方大自然的音乐激发人的欲望,中国的音乐,特别是琴箫的音乐,却能消解人的欲望、让人安静,而且抚慰人心中最深的乡情和亲情?
胡教授没有说答案,他把理解音乐的视角留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