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杨茜 通讯员 李彬
当精神疾病患者辗转多家医院却找不到病因,当孩子被贴上叛逆、厌学标签却没人看见背后的情绪障碍,当失眠者吞下安眠药依旧辗转难眠……这些困境,考验的不只是技术,更是对精神疾病复杂性的认知深度。
“精神疾病的诊疗,不能停留在症状表面。”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精神卫生中心(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院长李涛说。这位拥有精神病学与精神病遗传学双博士学位的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带领医院走出了一条从临床型向研究型转型的路径。
在她看来,精神卫生领域的权威性,在于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精神疾病往往涉及遗传、代谢、心理、社会等多重因素,单一学科的单点突破远远不够。我们要做的是构建从精准诊断到个体化治疗、从早期干预到全病程管理的完整体系。”
MDT攻坚:
破解精神神经交叉谜题
在精神科,最棘手的病例是那些“像精神病但不是精神病”的。浙大精中(杭州七院)神经精神MDT门诊,专攻这类交叉领域的疑难杂症。
10岁男孩童童(化名)辗转求医数月。起初,他只是挤眉弄眼、清嗓,后来常常手舞足蹈,脾气暴躁,动辄摔东西。从当地儿童医院到综合性大医院,医生的诊断都是“抽动障碍”。药物治疗后,不仅效果甚微,童童还出现了动作变慢、静坐不能、情绪彻底崩溃的状态。
MDT团队逐页翻看病历,发现被忽略的细节:发病前曾高烧39℃、咽痛。结合抽动、强迫、情绪障碍,排除其他疾病后,团队考虑PANDAS(链球菌感染相关性儿童自身免疫性神经精神障碍)。与家属沟通后,团队启动青霉素抗感染治疗。两周后,童童情绪和抽动明显好转,生活逐渐回到正轨。
齐师傅(化名)的故事更曲折。他原本爱说爱笑、行动利索。四年前,他渐渐闻不到饭菜香,表情僵硬、走路拖沓,被诊断为帕金森病,服药后有所改善。
后来他又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做了手术,但还是迈不开步,经常跌倒。他情绪低落,不怎么吃喝也不说话。
直到MDT会诊,转机出现了。神经科专家发现他脚后跟皮肤粗糙、局部凸起,进一步做基因检测,最终确诊为脑腱黄瘤病——一种极罕见的遗传代谢病,常被误诊为帕金森病、抑郁症甚至精神分裂症。对症用药后,沉默许久的齐师傅慢慢开口说话,也开始重新学走路。
浙大精中(杭州七院)神经精神MDT团队由院长李涛教授领衔,每周固定开诊,汇聚精神科、神经内科、影像科、药剂科、物理诊疗中心等专家。会诊前专人整理全部病史,每次讨论45分钟至1小时,最后形成个性化方案。三年来,团队累计会诊约170次,服务疑难重症患者超700人,患者来自云南、青海、黑龙江、广州等地。医院还开展远程MDT,与楚雄等地实时连线,把优质资源输送到基层。
从8岁藏族女孩确诊多发性硬化,到反复跌倒诊断为发作性睡病;从顽固失眠到罕见抗IgLON5脑炎——神经精神症状错综复杂。神经内科副主任章晓英感慨:“单科只能解决单科问题,把人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这就是多学科最大的意义。”
早期干预:
打造家校医社生态圈
在儿童青少年心理诊疗领域,浙大精中(杭州七院)正在构建一个打破医院围墙的中心化生态体系。
杭州市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诊疗(促进)中心主任王奕權指出,儿童青少年的心理问题绝不能停留在“头痛医头”的单一门诊模式。医院正依托大杭州布局,在市、区级设立分中心,并深入教科院、基层学校,打造“多中心化、多片区”的联动网络。核心是就近、专业、托底,让孩子在学校能被心理老师及时识别,在社区获得基础的干预支持,遇到复杂情况迅速转介到专业医疗机构。
高一新生小真(化名)的故事,正是“家校医社”四方合力、全病程管理的真实写照。小真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高中并开始住校,但陌生的环境和激烈的竞争让她适应了半年仍感吃力。第二学期,她逐渐表现出“过载”:学业吃力、自我否定、社交困难,情绪压抑封闭。
小真的异常,是学校心理老师率先发现的。通过绿色转诊通道,她第一时间被送到了医院。经过专业评估,医生发现她需要系统的精神科规范治疗。但治疗中,小真不主动表达,药物干预初期效果似乎不明显,这让家长心急如焚。
此时,中心化的协同作战发挥了关键作用。专家团队不仅调整了治疗方案,更把干预重点转向环境适配。在医生的建议下,家长与学校深度沟通,商讨走读方案。这是针对小真敏感度过高进行个性化调整。妈妈暂时放下工作,每天陪她聊天,帮助她慢慢卸下防备。学校也加强了心理团队干预,班主任与心理老师联动,为她创设了更包容的保护机制。
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家庭调适和学校支持,小真的状态迎来了转机。新学期开学,她顺利返回了校园。王奕權强调,这体现了全病程管理的精髓:从识别风险、规范治疗,到恢复介入课堂,再根据情况调整方案,每一步都需要精准的分级治疗。
王奕權说:“儿童青少年精神障碍的诊疗,难点不在技术,而在识别,更在多方协同。唯有中心化托底与家校医社紧密握手,才能真正让问题在萌芽阶段被看见、被接住。”
全病程管理:
点亮女性的无眠之夜
夜深人静,40岁的李女士(化名)喝完一杯温牛奶,上完洗手间,拉上窗帘,平静地躺下等睡意来临。
然而,大脑像一台无法关停的放映机:白天工作的纰漏、叛逆期的老大、作业没做的老二、还没完成的月度总结……各种念头交织,紧接着是潮热、胸闷、心慌,喘不过气。又是一夜无眠,循环往复,李女士的状态越来越差。
在浙大精中(杭州七院)睡眠医学科病房,女性患者占三分之二。副主任医师刘文娟发现,像李女士这样受失眠困扰的职场妈妈,正成为就诊主力。
“40岁左右的女性,面临职场与家庭的双重挤压。”刘文娟说,她们往往是单位的中坚力量,背负责任;回到家就是妈妈,对孩子要求严格,丈夫常难以提供足够的支持。加上月经紊乱带来的内分泌波动,让情绪反应格外突出,经常控制不住对孩子发脾气。李女士个性严谨、敏感,是个完美主义者,无论工作还是当妈,都要求自己“一定要做好”,做不好就给自己施压。
为了睡着,她试过白噪音、吃过褪黑素,又极度担心药物依赖。每次就诊,她总问:“我是不是要早更了?”
面对这样的患者,安眠药远不能解决问题。刘文娟先给她做了全面的睡眠评估、情绪问卷、认知功能与躯体评估,排除了器质性疾病,确认李女士是典型的焦虑型失眠。
治疗上,刘文娟只开出了少量的抗焦虑药物与中西药调理,还引入了神经电刺激治疗;行为上,她要求李女士严格控制白天的卧床时间,同时进行心理疏导,帮助她梳理焦虑根源,调整作息。经过4周至8周的规范治疗,李女士的躯体症状明显改善,睡眠节律逐渐重建,药物也开始稳步减量,终于找回了从容。
失眠往往只是冰山一角。成立于2011年的杭州市睡眠障碍诊疗中心,优势在于“基于评估的优化治疗”。无论是单纯失眠、焦虑失眠还是伴有抑郁情绪,前端一定要精准评估与鉴别诊断,再制订个体化的治疗方案,运用中西医结合治疗、物理治疗、心理治疗等多元手段,保障患者得到准确有效的治疗。
中心创立的“互联网+睡眠障碍”全病程管理模式,建设“互联网+睡眠障碍服务平台”,让患者在家就能规范用药、严格训练、认真评估,最终实现“不吃药,睡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