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古港:一片青瓷万里行
商帆如织、万货辐辏,漆器、丝绸、经书,连同瓯窑青瓷与龙泉青瓷顺江而下、跨海远行,载着东方的造物与匠心驶向远方。温州港,这座控江临海的千年商港,铭刻了一段黄金岁月。
2021年深秋,温州望江路,一柄探铲探入泥土,叩开了一扇通往千年前的大门。2026年4月12日,温州朔门古港遗址展示馆对外开放,考古发掘的“严选好物”向公众揭开神秘面纱。这个被海水与泥土封存的码头,作为古代温州港的核心区,重新讲述一座东方商港如何连接山海、通达世界。
主持浙江文化研究工程重大项目《浙江海外交流史研究》的宁波大学龚缨晏教授认为,温州古港是海上丝绸之路上罕见的江海联运枢纽,繁盛时期正值中国对外贸易活跃期。宋朝在9个港口城市设立市舶机构,温州位列其中;元朝时设7个市舶机构,温州仍居其一。市舶机构的连续设置,凸显出温州港在海上丝绸之路中的重要门户作用和持续影响力。
瓷片铺就的海上之路
因规模庞大、遗存丰富、要素齐全、年代清晰,又集城市、港口、航道航标三位一体的完整体系,在“海上丝绸之路”关键节点上,温州朔门古港遗址的地位举足轻重,也因此入选2022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新发现还在不断刷新。2025年,考古人员发现一处南宋中晚期至元代瓷片堆积带,南面是排水沟,专家推断,当时人们用瓷片来填充路面,堆积如山的碎瓷片,大多是贸易瓷在运输、转运中的损耗品。
走进温州朔门古港遗址展示馆,古港出土的碎瓷片铺满了展柜,粉青、淡青、青白、黑、紫……各色釉光在灯光下泛起温润的旧色。
一抹来自北方的青,引人注目。这是来自陕西耀州窑的瓷片。黄土高原和东海之滨,隔着千山万水,却烧出了近乎相同的审美。这些产自千里之外的瓷器,勾勒出了一条贸易链:龙泉青瓷从瓯江上游的深山窑场出发,顺流而下抵达古港;耀州窑的瓷器沿着陆路与水路辗转千里,同样在此汇集——温州朔门古港,正是这张覆盖大半个中国贸易网络的关键节点。
馆内另一显眼的藏品,当属一件北宋龙泉窑青釉线刻菱格纹瓷熏炉,炉盖已失,却见证了“瓷香交汇”的经典场景。瓷器与香料,东方窑火与异域草木,在远洋商船的货舱里比邻而居,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生动印证。
公元842年,中国商人李处人从海外造船回国,连开6个昼夜抵达温州;和尚圆珍从海外搭乘中国商船来到福州后前往温州——这两段史料记载,可以推断唐朝时,温州已与海外开通航路。元代,周达观出使真腊(柬埔寨)时,也是从温州出发,他在《真腊风土记》中对整个航程进行了记录。
码头岸边的烟火人间
早在商周,海上交通就成为推动温州地区发展的一股重要力量。北宋晚期至元代,龙泉窑崛起,温州港北往宁波港,南下福州港,凭借发舶港口地位以及江海中转节点优势,一跃成为龙泉瓷外销主要集散地和起点港。瓯江入海口一叶叶运送青瓷的舟筏“帆若垂天之云”,海量中国产品带着中华文明由此梯航万国。
瓷片与铜钱拼出的是贸易图景,背后还有烟火日常。
考古发现的2号沉船,犹如一座漂在海上的瓷器超市。它本应满载而去,却停留在了古港。专家猜测,它遭遇了极端海上天气,一瞬间把整船货物连同船体和船员,摁进了古港附近的泥沙里。船头、船尾和船舷附近发现了多具人骨遗存。
2025年底,作为2025海上丝绸之路城市合作发展大会的“重头戏”,温州朔门古港遗址研究发布最新成果,新发现五代至北宋早期岸线,补齐了朔门古港岸线年代序列的缺环。复旦大学团队结合颅骨高精度扫描数据与基因信息,成功为两位古人“复活”了面容——一名是51岁至60岁的中年人,一名是18岁至19岁的少年。
想象一下:千年前,那位中年人或许正在码头上指挥着搬运货物,声音粗粝而有力;那位少年也许刚从一艘远洋船上跳下,抬眼望见瓯江上林立的桅杆,眼里满是新奇。他们是地地道道的“温州本地郎”,过着码头边最寻常的日子。
考古人员还在古港遗址的地层中发现了大量食物标本,除了梭子蟹、血蚶等当地海鲜之外,更有借海上贸易之便运抵此地的岭南荔枝等。
2号沉船船舱的沉积物中,还检测到了明确的山药DNA信号。这是我国首次在沉船遗迹中发现山药基因遗存。而这种山药,极可能就是温州文成的“糯米山药”,栽培历史可追溯至宋代,明代刘伯温辑录的《多能鄙事》中,就详细记载了它的栽培方法。这些山药可能是船员的远航补给,也可能是乘着船只外销的特色商品。
万货同舟载来四海风物
沉船沉入了泥沙,但随船而来的异域风物,在温州的土地上扎下了根。千年之后,那些交融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一件北宋青白釉背刻胡人头像小瓷砚,前宽后窄,背面未施釉的方寸之间,刻有一个大胡子人头像,还附了一个三爪船锚符号。景德镇陶瓷艺术研究所专家认为,这是目前国内唯一的北宋湖田窑胡人头像瓷砚。它极可能是一个来自中亚或西亚的异域商人,沿着海上丝路漂洋过海,最终在温州停下了脚步。他或许不懂中文,却看中了温州的瓷器和码头;他入乡随俗,用起了中国的砚台,却又放不下故乡的样貌,于是定制了这样一方带着胡人面孔的小砚。
千年之后,瓷砚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依然在注视着这个他曾抵达的东方港口。
而在2号沉船的货舱里,龙泉青瓷与来自东南亚的香料、来自西域的药材同处一舱,被一道道水密隔舱分隔又连结。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物产,在同一艘船上相伴远行,恰如那个时代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在温州的码头上擦肩而过、讨价还价、举杯共饮。
商贸的融合,也带来了技术的变革。
经科技分析,2号沉船主要以杉木为原料,辅以柏木和樟木。通过无机物分析、红外光谱检测,确定捻料主要成分为碳酸钙,由红油、石灰、麻纤维、动物胶制成,工艺复杂,印证了古代造船防水技术的精湛。
温州的船匠还吸收了来自阿拉伯、印度洋沿岸的造船智慧,运输船结合了水密隔舱、可倒桅等当时领先的技术,将船体分成多个独立的舱室,即便一两个舱室进水,整艘船也不会沉没。福船穿越南海驶向印度洋,它的龙骨里早已融汇了东西方千百年的航海经验。
走出去,才会有路。万货交融,通联四海,正是这座千年商港留给当下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