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市西湖区北山街道，77岁的谢阿姨每天都会去楼下93岁的楼奶奶家转一转，聊聊天、晒晒太阳。要是赶上楼奶奶子女外出，谢阿姨就招呼她一起吃饭，“住同一幢楼这么多年，早就像一家人了。”谢阿姨活动身子骨、拉拉家常的日常，牵动着另一位老人的晚年幸福。
截至2025年末，浙江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1472.02万人，占总人口28.63%。随着浙江步入中度老龄化社会，高龄、独居、空巢老人的数量持续攀升。
当子女不在身边，谁能给老人搭把手？
2026年4月，民政部等11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首次在全国层面对互助性养老作出系统性部署。
朝夕相处的邻居，或许就是破题的答案。
A
破解老旧小区的“困”
“浙江养老机构床位总量不小，但普惠型护理床位依旧紧张。”浙江省社科院公共政策研究所副研究员莫艳清提到，受消费观念和生活条件影响，不少老人支付能力有限，纯市场化高价服务难以普及，“居家养老仍是主流。”
更普遍的情况是，那些建成超20年的老旧小区，公共配套薄弱、硬件设施滞后，逐渐成为困住老人们的“坎”。
住在杭州闹市区某小区的何大妈，被三层合计不到百级的台阶困了三年。她住的单元位于小区大门口，与前面楼幢间距又很近，暂不具备加装电梯的条件。
“我腿脚不方便，所以特别不愿意下楼。”三年里她只下过一次楼，社区动用了8个工作人员，“老折腾了。”后来靠着“爬楼机”，何大妈实现了“下楼自由”。但要提前1天预约，支付费用或使用爱心卡积分，对老人们来说，这样的“自由”总要打上引号。
困住老人的不只是环境。受限于公共空间有限、志愿服务人手紧张，老年人日常探访、心理陪伴、突发预警等需求也难以全面覆盖。
绍兴越城区府山街道位于古城核心区，60周岁以上户籍人口占比连续多年超30%。街道相关负责人坦言，传统志愿服务多以“搞活动”为主，难以精准响应老人突发、细碎的急事。
“政府和市场都难以完全覆盖，就为互助性养老留下空间。”莫艳清表示，邻里之间相互走访、日常聊天，遇到意外也能第一时间响应，“互助性养老具备贴近老人的场景优势。”
同时，莫艳清表示，互助性养老也能鼓励较低龄健康老人走出家门，在帮扶他人的过程中充分发挥自身价值、融入社区生活，“推动老年人由‘被动接受养老’转向主动参与养老，实现助人自助。”
B
补齐山区海岛的短板
如果说城市老旧小区的养老难题是设施滞后，那么浙江山区、海岛的养老困境，更多源于地理阻隔和资源稀缺。
在丽水景宁，村落散落高山沟壑，自然村分布零散、间距极远，部分村落间车程超半小时，一些居住在偏远自然村的老人难以享受居家养老村级照料中心的就餐、照料等服务。部分高龄、独居、留守老人自己做饭力不从心，吃隔夜、隔餐饭菜成为常态。一顿热乎饭，成了他们的期盼。
在舟山嵊泗，老龄化率高达42.73%，岛屿分散、交通闭塞、年轻人口外流严重，不少偏远小岛仅剩高龄老人，生活极为不便。原住在嵊泗绿华岛的陈奶奶说：“以前看病要坐船，单趟就要两三个小时。”
“我们想过把服务送进去，但‘岛岛建养老机构’成本高、覆盖低，并不现实。”嵊泗县民政和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退役军人事务局）相关负责人坦言，除此之外，专业护理员的缺失，也是亟须面对的难题。
“乡村地域广，如果全部依靠专职护理员上门，人力成本巨大。”莫艳清表示，相对而言，互助性养老具有显著的成本集约优势。
景宁推行“加双筷子”模式，依托邻里农户为困难老人提供助餐服务。舟山推动小岛老人就近迁居大岛、邻里供养，嵊泗放宽护理员招募年龄，吸纳较低龄健康老人帮扶高龄老人……莫艳清说，“互助性养老有效弥补了助老服务难以覆盖偏远山村海岛的不足。”
C
从“一家之事”到“大家之责”
回到最初的问题：当“空巢”成为常态，谁来叩响那扇门？
《意见》中明确，到2030年具备互助服务功能的城乡社区养老设施覆盖率不低于70%。浙江出台配套政策，打造15分钟养老服务圈，明确互助性养老服务路径。
“‘十五五’期间，要做强社区养老依托功能，积极推广‘社区+物业+养老服务’新模式，丰富家门口的便民养老场景。”浙江省民政厅相关负责人提到，要持续拓宽社会参与渠道，将养老服务纳入基层网格重点工作，探索邻里互助养老，引导社会组织、志愿者等力量广泛参与助老服务。
莫艳清表示，自助互助式居家养老之所以成为浙江养老改革的重要方向，在于它精准回应了政府“包不了”、市场“买不起”、子女“顾不到”的困境，“契合浙江城乡的现实条件，是适合省情的养老补位路径。”
当然，她也指出当前自助互助式居家养老存在短板。比如，激励机制建设滞后，各地积分储蓄规则不统一，时间积分落地不畅，单纯依靠奉献难以长期维持社会参与热情；互助志愿者缺乏专业培训，服务边界模糊，潜在安全风险不容忽视等。
对此，莫艳清建议，要积极推动自助互助式居家养老发展从好人好事转向制度化运行。
不过，我们欣喜地看到，今年以来，浙江各地纷纷开展试点，因地制宜探索互助养老服务的落地路径。
在湖州，“银龄互助”吸纳身体硬朗的较低龄老人组建服务队，结对帮扶高龄、失能老人；在宁波，安丰社区入驻潮新闻社区AI服务平台“邻邻通”，各种事项纳入统一入口，老人一键查看社区所有服务内容；在台州，黄岩创设全省首个“邻里互助综合保险”，为参与帮扶的老人和志愿者提供保障……
从“一家之事”到“大家之责”，如今在浙江，邻里互助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烟火里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