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与袁都是清代人,李渔过世近四十年,袁才出生。
我常觉得,读李渔《闲情偶寄·饮馔部》和袁枚《随园食单》,像在同一张桌上听两位性情迥异的文人谈吃。李渔坐在竹椅上,面前一碟焯过的新笋,话不多,偶尔停下来看看院里的菜畦;袁枚则不断招呼仆人上菜,从海参到猪蹄,从蟹羹到点心,每一样都要评点几句,随时准备叫来厨子训话。
他们都在谈吃,却像在谈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一个把饮食当退路,一个把饮食当舞台;一个努力从食物里减去什么,一个拼命往食物里添加什么。
这两本书放在一起,恰好构成中国文人饮食观念的两极:一极通向简朴、道德与自适,另一极通向丰盛、技术与社交。
一本是“闲书”,一本是“清单”
《闲情偶寄》是生活美学杂著,饮馔部只是其中一部分。李渔写吃,并非专门传授厨艺,而是借饮食谈养生,谈人生态度。饮馔部首先是“闲情”的注脚,其次才是吃的指南。
《随园食单》不同,从结构上就是食物专书:须知、戒单、海鲜、江鲜、特牲……门类清楚,几乎是一部清中叶江南饮食的百科全书。
这区别不是偶然。李渔一生颠沛,卖文为生,晚景不宽裕。他谈蔬食、节俭、戒奢,不全是道德高调,也是现实逼出的智慧。袁枚三十多岁辞官,在南京修随园,出版、卖文、接待宾客、接受馈赠,生活优裕。随园开放,宾客如云,饮食既是社交,也是他标榜风雅的资本。所以《随园食单》像一本“随园品牌手册”,开放,可传播,可复制。
读李渔,读到的不是“怎么做”,而是“为什么这样做”“最好不这样做”。读袁枚,则随时可以下厨照做。他会精确到“秋油半杯”“煨两炷香”。李渔几乎不给配方,他不屑。他更在意吃的心境与限度。
李渔的菜园与袁枚的厨房
李渔偏爱蔬菜,近乎偏执。他说:“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近自然也。”又说蔬食之美,曰清,曰洁,曰芳馥,曰松脆。笋被他奉为“蔬食中第一品”,素宜白水,荤用肥猪。素吃取本味,荤吃借猪肉油脂激发鲜,但主角仍是笋。
袁枚的厨房则是一个味觉帝国。他写猪、写鸡、写鱼,从猪蹄四法到白片鸡,从刀鱼、鲥鱼到黄鱼、鳝鱼,几乎搜罗殆尽。他不把食材分高低贵贱,认为每种食材处理得当,都能达到最佳状态。他在“先天须知”里说:“物性不良,虽易牙烹之,亦无味也。”
表面看,李渔重蔬,袁枚重肉;一个克制,一个纵欲。其实李渔也写肉,尤其爱蟹;袁枚也有大量素菜、酱菜、点心、粥饭。
两人真正的区别不在吃什么,而在怎么对待食物。李渔从食物里“减去”过多调味、杀生、奢靡,追求自然的清欢;袁枚往食物里“加入”技术、火候、搭配、文化,让食材达到自身难以达到的完美。一个是减法美学,一个是加法美学。
鲜,到底是谁的鲜
两人都推崇“鲜”,理解却南辕北辙。
李渔的鲜,是食材自带的生命气息,是天地自然赋予的短暂状态。真正的鲜只需最简单的烹饪,甚至最好不烹饪。他写笋,主张白水煮之,其味自出。写蟹,反对复杂做法:“蟹之为物至美,而其味坏于食之之人。”他主张整只蒸熟,自剥自食,拆肉做羹便失本来之味,甚至不赞成姜醋,因为会掩盖蟹的本鲜。所以,最好的厨师是尽量不作为的厨师。李渔的鲜,是时间性的,稍纵即逝,也是空间性的,只存在于此物本身,不可迁移,不可重组。
袁枚的鲜复杂得多。他的鲜往往不是食材自带,而是通过技术“调出来”的。他在“作料须知”里说:“厨者之作料,如妇人之衣服首饰也。虽有天姿,虽善涂抹,而敝衣褴褛,西子亦难为容。”食材如美人,仍需作料梳妆。他在“搭配须知”里说:“要使清者配清,浓者配浓,柔者配柔,刚者配刚,方有和合之妙。”这“和合”,正是袁枚追求的鲜,不是单一天然鲜,而是多种食材、作料、火候相互作用后产生的新鲜味。
李渔会觉得袁枚很多菜穿凿太过,失去本味。袁枚则很可能觉得李渔吃法太清苦,未能尽物之性。李渔的鲜像山泉,袁枚的鲜像高汤。山泉清冽,并非人人消受得起;高汤人工,却能在一勺之间给人确定满足。
戒律:从肠胃到面子
两人都写了“戒”。
李渔的戒,往往上升到道德与养生。他反复谈戒奢、戒暴殄天物、戒食多、戒烈味。他说“肥羊嫩豕,何如春韭秋菘”,不是完全否定肉食,而是反对以肉食为身份象征。他对杀生有悲悯,主张不得已而取之,不要滥杀虐杀。这混合了佛教戒杀、儒家仁心、道家养生以及他个人清贫生活的约束。因此他的“戒”让吃变成一件有道德压力的事。吃之前要想:是否太过?是否伤生?是否合于时节?饮馔部因此不像食单,倒像一本“饮食伦理学”。
袁枚也有戒单,放在全书前面。他列戒外加油、戒同锅熟、戒耳餐、戒目食、戒穿凿、戒停顿、戒暴殄、戒纵酒、戒火锅、戒强让……粗看近于李渔,也反对暴殄、穿凿、铺张。但仔细读,袁枚的戒大多为了味道和体面。他反对耳餐,因为有些菜只图名气不顾实际;反对目食,因为菜堆满桌,看得眼花却吃不出滋味;反对纵酒,因为酒醉味觉麻木,辜负佳肴;反对强让,因为主人不断劝菜,令客人厌烦。这些戒,是要维护一顿饭的味觉品质和社交礼仪。李渔的戒,是对付自己的欲望;袁枚的戒,是管理他人的感受。一个指向内在节制,一个指向外部秩序。
技术:不可复制与可复制
李渔不大愿意谈具体烹饪技术。他当然懂吃,也懂怎么做,但刻意保持文人超脱。写菜常以“吾尝”“余谓”“予嗜”开头,讲个人体验与判断,而不是操作步骤。他写蟹,大段抒发如何爱蟹,如何不忍让厨子糟蹋,甚至说每年蟹季前攒钱等着,称“买命钱”。动人,但你没法照做一顿蟹。李渔不给你方法,给你一种态度。技术被有意弱化,因为一谈技术,就陷入“术”的层面,好像降低文人身份。
袁枚恰恰相反。他不仅大谈技术,而且以谈技术为荣。他说“学问之道,先知而后行,饮食亦然”,把烹饪提到学问高度。他在“须知单”里论选料、作料、洗刷、调剂、配搭、火候、色臭、迟速、变换、器具、上菜、时节、多寡、洁净等。比如火候:“有须武火者,煎炒是也,火弱则物疲矣;有须文火者,煨煮是也,火猛则物枯矣。”这已接近现代烹饪科学的表述。袁枚不满足于“知道好吃”,要知道“为什么好吃”“怎么做才好吃”。他的食单因此可复制。随园一道菜,只要拿到食单,有经验的厨子就能复现七八分。而李渔的笋、蟹,却无法根据文字复制,因为一半以上是心境。
两种自由
李渔和袁枚都追求自由,方向相反。
李渔的自由,是在物质匮乏中保持精神不役于物。他的饮馔部始终教你如何“少”:少吃肉,少用油,少加调料,少杀生,少铺张。少了,心就安,身体也舒泰。这种自由是向内的,是一种退守。袁枚的自由,是在物质丰裕中保持味觉不被人云亦云所蒙蔽。他的食单始终教你如何“多”:多识食材,多懂技术,多变花样,多下功夫。多了,才能精,才能从容选择。这种自由是向外的,是一种开拓。
李渔式的自由,在今天食物过盛、营养过剩、环境负担沉重的时代,格外清新。我们吃饭,很多时候不是饿,是欲望;不是需要,是习惯。他主张食不求饱,菜不求多,一笋一蕈,亦可成席。这种“少”的哲学,对现代人的饮食焦虑是一剂良药。
但李渔的局限也明显:蔬食主张带太多道德优越感和文人清高,有时近乎苦行。劳作者、穷人、体力劳动者,需要足够肉食和油脂,不能都像他那样以笋莼度日。李渔的“清”,有门槛。
袁枚式的自由,则为饮食祛魅。他告诉你,好味道不是玄学,不是特权,不是天生舌头的专利,而是一套可以学习、实践的方法。任何人只要肯用心,都能在厨房里做出像样的菜。这种民主意味,在中国古代文人中很少见。
但袁枚也有局限:他的食单毕竟是江南富裕文人的口味,大量依赖火腿、鸡汤、秋油、猪油、高汤,有些菜今天看来过于油腻厚重,且成本不低。他的“多”,同样有门槛。
李渔和袁枚并非水火不容。一个告诉我们,吃得少一点,自然一点,心里会舒服;一个告诉我们,吃得好一点,认真一点,生活会有趣。两者合起来,才是一顿完整的饭:既有李渔的清简,也有袁枚的讲究;既有对自然的敬畏,也有对技术的尊重。
假如李渔和袁枚同席,会怎样?袁枚不断让厨子上新菜,介绍这道菜火候如何,那道菜作料如何。李渔面前只放一碟拌笋丝,慢悠悠地说:“子才兄,菜太多了,舌头忙不过来。”袁枚会回他:“笠翁先生,人生不满百,何苦辜负了这许多好物?”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一桌饭吃下来,各得其乐。
这或许就是中国饮食文化最迷人的地方:它同时容纳了减法与加法,清欢与盛宴,克制与热情。我们每个人的舌头,都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李渔和袁枚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一个人究竟该怎样与食物相处?李渔的回答是:别让它成为你的负担。袁枚的回答是:别辜负了它给你的快乐。这两个回答,至今仍值得我们在每一顿饭前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