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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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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悟空的40年
是盛唐倾颓的40年

日期: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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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3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闲翻书”对话历史作家苗子兮——

  另一个悟空的40年

  是盛唐倾颓的40年

  本报记者 宋浩 实习生 何哲昊

  中秋节后的那天,杭州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很多人始料不及。

  当天下午,“2026做书图书市集·杭州”现场,历史作家苗子兮携《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做客钱报读书会,与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闲翻书工作室主理人宋闲闲对谈,分享唐代悟空禅师出使西域、九死一生的往事。

  就在前一天,也就是9月25日中秋节,由曹盾执导、马伯庸编剧的电影《敦煌英雄》上线。对谈一开场,宋闲闲就提到了这部新上映的电影,因为这本书里悟空的故事,恰恰是这部影片的历史“前情”。

  提到“悟空”,你想到的一定是手持金箍棒的齐天大圣。但历史上真有一位悟空禅师,俗名车奉朝,是唐玄宗时一名普通低阶武官。天宝十年(751),21岁的他奉命出使西域罽(jì)宾国(今克什米尔一带)。

  结合当时的史实和地缘局势,苗子兮认为,使团的秘密使命是联合这个小国,在西部牵制吐蕃。使团返程时,车奉朝因病留滞,后又遇上安史之乱,唐朝渐渐失去对西域的掌控。罽宾目睹了唐朝由盛转衰,使臣车奉朝便成了一枚弃子。他为了生存落发为僧,游历北天竺、中天竺各国,带回众多梵文佛经。

  归国途中,他辗转新疆多地,在北庭都护府居住十年翻译经书,直至唐德宗贞元六年(790)才抵达长安。此时盛唐已然远去,唐德宗接见了他,赐号“悟空”。晚年,他归隐泾阳嵯峨山,埋骨山巅,留下一座悟空禅师塔,永远守望故乡。

  正在上映的电影《敦煌英雄》讲的正是这段历史的“后半场”:安史之乱后,沙州(今敦煌)孤悬河西60余年,直到张议潮起义归唐,方有此后绵延约200年的归义军。宋闲闲提到,书中结尾写到悟空老禅师去世,此时张议潮已经长成一个少年。影片中与张议潮告别的西域大唐老兵,正是朱亚文饰演的“孤勇旗手”那一群人。

  把时间线捋一下:751年车奉朝出使时,大唐正值鼎盛;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吐蕃趁虚而入,河西走廊从此断绝;790年悟空回到长安前后,北庭陷落,西域与唐朝彻底失联,残存的唐军老兵白发孤悬数十年;848年张议潮沙州起义,城头重新竖起唐旗。

  关于悟空禅师的历史记载,只有他归国后三千余字的口述和塔上铭文。苗子兮逐字细读,把一字一句放回安史之乱前后的西域棋局里。由此,车奉朝在罽宾出家这件通常被看作“信仰转变”的事,有了另一层解释——

  彼时罽宾国夹在唐、吐蕃与大食(阿拉伯帝国)之间,突如其来的安史之乱一时间改写了各方势力对比,此时这个滞留的唐朝使官,性命已在旦夕之间。“车奉朝的出家,很有可能是为了自保。”苗子兮说,个人命运被时代推动,“他的出使、出家、避难、回归,都和当时的大时代有关。”

  苗子兮带着现场读者回到车奉朝重返的故乡,去理解“悟空”这个名字:“次及乡园,访问二亲,坟树已拱,兄弟子侄,家无一人。”40年后归来,父母坟前的树已亭亭如盖,家族中无一人在世。

  以前,史书中描述战乱带来的巨大破坏,往往有“十室九空”等描述。悟空的经历展示了什么叫十室九空。苗子兮也非常动情,“一个人与过往彻底失联之后,才能体会到那种‘空’。悟空这个名字或许能代表他当时的心境。”

  参悟“空”的老僧,最后做了一件执着的事:回到故乡,埋骨嵯峨山。苗子兮曾在受访时说,这个执念最打动她——“最后总有一个执念,留在了心里,它不是空的,因为故乡是实在的。”

  有读者问,这个故事对今天在外打拼、同样感到漂泊的人意味着什么?苗子兮说:“当我们在人生路上遇到各种挫折险阻时,想一想那位在异乡滞留四十年却从未放弃归途的旅人,或许就会获得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这样一个人,是怎么被找到的?

  2023年秋,苗子兮去西部旅行,在新疆吉木萨尔的北庭都护府遗址博物馆展厅里,第一次看到“悟空”这个名字,她和读者们一样惊奇。

  悟空由天宝年间出发,贞元年间归来,一去一回40年,恰是唐朝由盛转衰的40年——“史书中那段大历史,就落实到了一个具体人物身上。”

  后来她发现,自己那趟旅行的路线,竟与悟空当年回长安的路重合。“我心头一震……似乎有一种感觉,或许我就是那个应该去写他故事的人。”

  还有一个巧合:她拍下展厅里“悟空”名字的那天是农历九月十一,而史料记载中,悟空离开北庭都护府返回长安是贞元五年九月十三,相差仅两天。悟空离开不久,北庭即被吐蕃攻陷,唐朝从此与西域失联。苗子兮写这本书,“为的是记述大唐西域,和曾经在那里坚守多年、矢志不渝的人”。

  苗子兮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主攻南亚史与中外交流史,曾担任《航拍中国》等纪录片的撰稿。2017年开始以自由写作者的身份从事创作,她此前的“壁画上的中国史”系列(《观我生》《观无量》)、《大明最后的使臣》等作品都引起了关注,其中《观我生》入选国家图书馆文津图书奖推荐图书。

  《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是苗子兮“远行者”系列的第二本。前作《大明最后的使臣》写的是明朝末年,19岁的使臣郑安德肋从广西梧州出发,跨南海、渡印度洋,把南明朝廷的求助信一路送到罗马。一个走海路,一个走陆路;一个向南,一个向西。

  为什么执着于写这样的“远行者”?

  “人类历史上,国界从来都不是障碍。”苗子兮说,她尤其关注两个时代:公元六世纪到八世纪,她称之为“欧亚大陆上的帝国起伏时代”,各大帝国兴起又衰落,彼此远交近攻,悟空禅师的远行正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另一个是大航海时代,《大明最后的使臣》里的郑安德肋让她看到,除欧洲航海者之外,东方人同样主动把目光投向世界。

  这种书写小人物的执念,是她一以贯之的取向。她此前受访时曾谈到,关于安史之乱的叙事,长久以来属于唐玄宗、郭子仪等王侯将相,“而这个时代中的普通人只是战车之下的泥土”。

  “过去,他们并没有被纳入到宏大的历史中,那么我希望通过讲述他们的故事,提供一种个体目光。毕竟,所有宏大历史最终都是压在普通人身上的,他们不应该被忽视。”

  对谈尾声时,有读者问,写这些既平凡又见证了大历史的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触?苗子兮回答,她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非常难得的时代之光——

  “宏大历史会把很多人性的光辉给遮掩掉,我们看到的是野心、谋略,看到流血漂橹、杀人盈城。但那些小人物不一样,他们虽然背负着整个时代的重量,但身上有一道让人很感动的光。”

  宋闲闲总结说,这种小人物的历史书写不提供爽感,提供的是力量。

  对谈结束后是签售环节,秋雨淅沥声中,排队等候的读者们翻读起书中悟空的故事。1200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悟空禅师终于踏上归乡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