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故宫“典则:唐宋书画展”第二期“两宋书画展”开展。中午11点,经过近4个小时等待,我所在的第4队50位观众,列队进入最后一轮候场。
秋风穿堂过来,队伍里的北京本地人裹着冲锋衣瑟缩着。而我,从杭州秋老虎的闷热里出发,此刻就穿着条西装短裤。同道们都乐了:南方人真的松弛啊,穿啥都随缘。
我从南方来,确切地说,我从南宋的故地来。今年故宫展出“典则”大展,探讨中国绘画的典范和规则:上溯至晋唐,下限断在两宋——从上古开始到南宋,中国画经历了“从简单到成熟,再到高度发达”的完整演变。
就在不久前,故宫博物院藏的《韩熙载夜宴图》在浙江省博物馆展出了一个月。这幅被鉴定为宋摹本的作品,就诞生在南宋画院,今天杭州吴山脚下。从“典则”展览里亮相的(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隋)展子虔《游春图》、(唐)阎立本《步辇图》,我们能找到它在理念、构图,具体的造型、线条、设色上,一路所接续的传统。
这位没有落款的南宋画师,在摹下了高古的同时,在画中留下了自己时代的线索:全卷多架屏风画里的山水,既有北宋的雄伟,又有江南独特的秀丽与妩媚,笔墨在技术之上,有自由。
这趟北上进宫,有点儿像寻踪,“韩大人到底从哪儿来”;也带一些探究:在北宋集前朝大成达到巅峰之后,南宋如何另辟出中国画豪放自由又含蓄的“新韵”。
开给皇帝的“方子”
北宋郭熙的《窠石平远图》展在文华殿后殿一个独立的立式柜里,画眼处的石头和树,比看数字件的印象要大得多。
郭熙和六朝的顾恺之一样,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也是一位重要的艺术理论家。他的山水画理论,被现代学者认为是“中国艺术精神”的集中体现。
郭熙晚年创作的这件《窠石平远图》可以说就是这种理论和精神的典型范式,看起来平平无奇:石头、树、山、水,画里有一点浅滩和远山,所有的内容集中在画面下部2/3:近景有一组巨大的窠石和枯树,石头上有一丛枯败的杂树,枝干蟠曲,这是郭熙标志性的画法“蟹爪枝”;往中景推过去,降了一个度的淡墨,勾勒出荒野的石滩,缥缈朦胧;到远山处,已经是一片苍茫,天地融为一体了。画面大量地留给了广阔的天地,全篇没有人迹。
平远,是郭熙著名的“三远”概念之一,意思是由近及远、层层推进,直至一望无际。现在它被装裱成立轴挂在墙上展出,退远了观看,也另有一种意境。有学者研究推测,它曾经可能是一面屏风,陈设在皇宫里。
最初欣赏它的皇帝是谁呢?
是宋神宗赵顼(xū),就是支持王安石变法的那位皇帝。
据说郭熙原来是个云游四方的道士,自学绘画,在民间就是很有名的画师。宋神宗继位时,郭熙已经50岁了,经人推荐到皇帝这里,从此做了20多年的宫廷画师,官至翰林待诏直长,宫廷画院院长。
这幅《窠石平远图》大约是郭熙55岁时候画的。那时候,宋神宗被王安石变法折腾得头大,需要放松一下。皇帝不可能随便就去哪里玩一圈,好在有郭熙。山水画的作用,就是给人提供暂时的精神享受。它们是物理山水的替身——随时随地实现“林泉之志”。
郭熙画过很多平远之境,视角从近景到中景,再到远景,笔墨逐渐清淡,最终一切都与天空融为一体,超越了人目之所能及的范围。
从画面上看,郭熙画“远”,是把人的视线引向远方,但其实人的目光毕竟是有限的,真正的“远”,只有在心灵中才能体验到,这也就是陶渊明说的“心远地自偏”。
《窠石平远图》就像是郭熙开给皇帝的一张特需门诊的妙方。
让山水“飞”起来
南宋画家突破北宋这种高度成熟的规范,方法之一就是自由。
一个典型的代表,是文人画家马和之。用画论里的话讲,他的画“风神萧散”;用今天的人格分析,这是一个手感很P(松弛),底层逻辑又极J(有计划)的人。
这次“两宋书画展”展出的文物中,有四件禁止出境文物,南宋马和之的《后赤壁赋图》卷就是其中之一。
马和之是杭州人,是个不在南宋著名的“刘李马夏”(刘松年、李唐、马远、夏圭)之列的异类。
南宋山水画的主流体系,源自北宋过来的李唐。老李唐在靖康之变后南下杭州,他带来了北宋雄浑的硬派山水风格。
李唐的学生萧照,还有住在清波门的刘松年、后来的马远,一个比一个冷峻、硬瘦——结果他们中间冒出来一个马和之,他的山水是极其飘逸的。
有艺术史研究学者称马和之是“南宋马蒂斯”,大概首先是想说马和之画画很放松——西方野兽派的马蒂斯在当代观众这里很知名,他说他的画,想让观众产生一种躺在安乐椅上享受的感觉。
早1000年,东方的“老马”已经实现了西方“小马”的这个了不起的志趣。
马和之呢,他也擅长线条,但他更写意、波动。
和郭熙相似,马和之也有一个配套的皇帝知音——宋高宗赵构。马和之并不是职业画师,他是宋高宗绍兴年间的进士,官至工部侍郎。
马和之的画风和宋高宗的诗风都有六朝风度,这可能也是君臣二人互相欣赏的原因。
人们说马和之学唐代吴道子的线条,但我们看画就能感到他深得顾恺之的传神,他在用线条画写意画。
这次看到故宫展出的《后赤壁赋图》卷,更确定了这种联系。
他这么受高宗赏识,想必见过宫廷的晋唐珍藏,接上了800年前遥远的六朝。他应该见过《洛神赋图》,也可能见过类似敦煌北魏壁画那样的六朝狩猎图——
但顾恺之的飘逸在人物的衣带,北魏山水只是流动的平面,马和之却调动了空间的维度,沉重的石头似乎都“飞”起来了。
他让山水起飞的方法是线条。
南宋绘画以简化闻名,最著名的是马远、夏圭,从渲染、皴法和边角构图来简化绘画,而马和之做的减法,竟然是线条,他对形体和轮廓线进行了“破坏”。
南宋前期山水画,不管是李唐的大斧劈皴,还是米友仁的墨戏,山的形体依然保持完整性。到了马和之,《后赤壁赋图》里没有完整的山,没有造型齐整的树了,马和之的形体更散。但他虽然用线条破坏轮廓,但山水树石,形散神俱在。
《后赤壁赋图》里,马和之只画了赤壁泛舟这一段,可以说是至今流传的一系列《后赤壁赋图》里最飘逸、最有仙气的一幅,他用画衣纹的柳叶描来画山水,笔法之松散灵动,前所未有。每一道水纹,每一条树枝,每一片岩石,都是飘逸的。他像顾恺之一样,不认为物象逼真重要,重要的是沉醉在笔法的快感中。
飘逸不比厚重简单,画不好就会轻浮,“飘逸得有分量、有质地”,这是马和之的水平。
到明代的董其昌,这位著名的中国画的“公共秘书”——从隋唐到宋元的画作,他都一一有评价和定性,说辞一点不客气——依然对马和之心服口服,认为马和之的线条超越李公麟,就像“深山道士,专气致柔,飘然欲仙”,心性柔和宁静,身姿飘逸,好似快要成仙。这大概是南方人散漫的一个重要出处。
故宫“典则:唐宋书画展”第二期“两宋书画展”
展期:
2026年9月30日至11月1日
重点:
展出61件书画珍品,包含4件禁出境文物:祁序《江山放牧图》、蔡襄《自书诗》、梁师闵《芦汀密雪图》、马和之《后赤壁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