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人金女士接了一单特别跑腿:去医院看一个素不相识的病人。慰问品提前寄到医院。她取出牛奶、保温杯拎进病房,核对信息、拍照确认,问候一句“好好休息,祝你早日康复”。这趟“代探视”收50元。
金女士本职做墙布生意,两个月前利用空闲接代办:跑手续、查监控、包礼物……只要合法她都接。
“代陪诊”“代排队”“代下厨”……“代服务”细分,从几十元到上千元,年轻人花钱找“替身”把自己从琐事中“摘”出来。
闲鱼数据显示,过去一年平台服务类订单增长87%,“跑腿代办”进入最热门交易品类;UU跑腿覆盖370多个城市,用户超8000万。京东调研显示,46%的消费者已形成固定服务消费习惯。
花几十元,把麻烦“外包”
一名广东网友发帖求助:“有没有杭州的小伙伴帮忙代喝,想要冰箱贴。”他看中某奶茶店的一款城市限定冰箱贴,广东不在发售范围,于是找人“代喝”:奶茶由他下单送到杭州网友手里,对方喝掉、寄回冰箱贴,邮费他承担,一次约30元。
有人花钱为一块冰箱贴,也有人为买回时间:杭州白领花花玩RPG手游近十年,工作后时间少了便找人代练。
线下活更杂。金女士接过100元包装结婚礼物的单;有人东西丢了没空翻监控,她盯屏幕看5小时收费300元。还有人拍下二手车请她代办手续,这辆约1.7万元的车有60条违法记录、罚款8900元。
“从技术—经济范式看,这本质是数字技术带来的生产生活方式变化。”浙江工业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叶瑞克分析,“代经济”源于数字技术让供需更易匹配,也来自社会分工细化、生活节奏加快。
看似什么都能接,其实并不好赚
社交平台上,私人代办“菜单”密密麻麻:代取、代送、代买、代陪、代排队、代做饭……做起来却远没那么轻松。
宁波的小陈做“替身”是想买一只8000元的柴犬。还是大学生的他没钱,却擅长打《王者荣耀》,于是开始接代练单。为了尽快攒够买狗钱,他主动将报价压得比市场行情价低很多。
价格打了折,付出的时间却一点没少。完成一单要打3到5天,从中午打到晚上12点,更累的是不能输,否则前功尽弃。
网上“私人代办月入过万”的帖子不少,但钱并不好赚:跑腿要靠不断接单;陪诊、上门做饭单价高,一单占掉半天。金女士接单先算距离、油费,看5小时监控收300元,油费约50元。两个月接30多单,月增收约2000元,但她没想辞掉本职,毕竟“当替身”不稳定。
“什么都能接”归根结底卖的是时间,一天只有24小时,这门生意很难无限放大。
最难“外包”的,却是责任
让“生活替身”变复杂的是边界。取快递问题不大,但进家门、保管钥匙、接触证件,事情就复杂了。金女士曾遇一笔1000元订单:对方请她到公司盯着装货、签字,却要求提前提供身份证照片。钱不少,但她还是拒绝了。“万一身份证被拿去做别的事呢?”她还发过陪爬山、骑行等服务内容,但一些需求超出她的可接受范围,很快便下架了这些服务。
浙江浙联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朱觉明介绍,个人代办一般属民法典中的委托合同关系,判断责任先看“代什么”“怎么代”是否合法:违法或违背公序良俗,如代考试、代打架,约定没有法律效力;即便内容合法,方式违法也要担责。陪诊同样有责任:需保管好病理切片等特殊物品,还负有保护患者病情隐私的义务。
他建议消费者选平台认证的服务者;私下交易要核实身份、约定责任范围,保存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
“什么都能代”,不意味着什么都适合交给陌生人。
万物皆可代,是一门好生意吗
代办是一门好生意吗?
答案要分开看。老人陪诊、上门做饭、社区跑腿、照护服务等稳定,只要独居、老龄化等趋势存在就不会消失。绍兴今年在越城区书圣故里等18个社区试点“好邻居”计划,把上门烹饪、代办代购纳入15项清单。
“代服务”正从“野生”走向标准化。去年全国陪诊服务达740.6万人次;截至今年6月,经营范围含“陪诊”的企业有1063家。今年7月,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社会化陪同就医服务 基本要求》国标,划出不能替患者作医疗决策的边界。
但个性化、偶发的请求,可能始终停留在兼职、撮合层面。
叶瑞克认为,“代经济”属体验经济与共享经济的交叉形态,更灵活快捷,也意味着风险更高、监管更难。具体需求可能来了又消失,但这一现象会长期存在。他建议完善法规,界定合规边界,明确双方责任义务。
越来越多琐事能用钱解决,我们究竟获得了更多自由,还是悄悄放弃了一部分生活体验?做饭、陪父母去医院,有时令人烦躁,但生活正是由这些“麻烦”组成。
“生活替身”能帮人腾出时间,也能为有困难的人补上“缺口”。但好的“生活替身”,应替人解决困难,而不是替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