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9月25日,雷峰塔倒。2001年,雷峰塔地宫发掘,一面铜镜重见天日。9月25日中秋夜,浙江大学丝绸艺术与丝路文化研究中心联合雷峰塔景区主办的“光流素月照衣冠”——“雷峰塔地宫所见吴越国丝绸与服饰”文化活动,就在雷峰塔的月光下举行。诸多学者从一面铜镜说起,聊起了吴越国人怎么穿。
天上圆月,地宫古镜,铜镜映月,衣冠续古——湮没千年的吴越衣冠,在月色中重新有了颜色。
镜子
这面铜镜是下午出土的,编号“2001雷地37”,是整个地宫出土的77件(组)文物中的第34件。雷峰塔地宫出土的十面铜镜中,有唐式“旧镜”四面、唐式“新镜”五面,而“光流素月”镜是唯一的五代新式镜,直径只有10.3厘米。圆钮,内区四只瑞兽环钮而奔,瑞兽间点缀缠枝葡萄。外区一周楷书铭文:“光流素月,质禀玄精。澄空鉴水,照回凝清。终古永固,莹此心灵。”
当时的地宫考古发掘领队黎毓馨给它取名:“光流素月”镜。
但这面镜子很特别。这本是一面照脸的镜子,但用来照脸的那一面,刻着一整幅线绘画:一组人间的赏月场景。男女衣冠,清晰可辨。
根据浙江省文物鉴定站研究馆员王牧的解读:上方广寒宫居于云端,还能看到北斗七星。左右重阁、菩提树。下方有屋舍树木,右边四人,前面两个是戴冠奉简的道士,后面一对头梳双髻的女童,其中一人持节。左边四人,两个戴幞头持竿的乐工在前,打扇的一对内侍在后。云朵间龙飞凤舞,空中飘荡着琵琶、腰鼓、横笛、箜篌、拍板等乐器(线描图见右上角)。
铜镜出土后,学者扬之水最早对镜子上的线刻画做了系统考证。她指出,画面中诸多“不鼓自鸣”的乐器意在表现净土世界。作为丝绸服饰专家,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赵丰认为,铜镜正面的线刻图像,上半部分是传说,镜子中心的一对云上人物,是道士带唐明皇游月宫,是虚拟图像。下半部分是现实,是人间的部分,两侧有建筑、树木,“这些树木可以是菩提,但我觉得解释成桂树也未尝不可。当时都要登楼台赏月,下面有香案、供烛等排场,前排是赏月仪仗队。这就是真实的吴越国赏月的场景。”
衣冠重现
千年之后,月光流过西湖,保俶塔和雷峰塔隔湖守望。我们讨论铜镜、月亮,最后是为了试图解决一个问题:吴越人穿什么,怎么穿?
难题来了。
与汉唐等时期不同,至今我们还没有发现保存较完整的吴越国服饰实物,图像与文字资料也较为稀缺,那怎么复原吴越国人穿什么?
今年5月,赵丰带领的浙大丝绸艺术与丝路文化研究中心复原团队已发布了两套吴越国服饰。而在此次活动现场,团队进一步呈现了两套幞头圆领袍、一套长裙大袖衫和一套云肩羽袖衫的最新复原成果。在服装款式方面,拓展了男、女服饰的形制。其中,男装新增直脚幞头,与圆领袍组合呈现;女装新增了云肩羽袖衫,进一步丰富了吴越国女性服饰的复原类型。
复原的依据在哪里?
目前能够直接反映吴越国服饰形象的重要依据,主要来自雷峰塔地宫出土的两件文物:“光流素月”镜和鎏金纯银阿育王塔。
女装的云肩和羽袖,就来自铜镜。
铜镜上有一对头梳双髻的女童,肩部都有一种披肩。这件波纹起伏、肩角飘扬的披饰,在造型上很符合晚唐至五代时期云肩的样式特点,又与邻国南唐出土的云肩形象非常接近。此外,吴越故地浙江温州白象塔出土的北宋初年(996年)人俑中也有几例着云肩的形象,对比发现其云肩式样也与南唐时期高度相似。
复原团队看到铜镜中的女子披着云肩时,便推测飘逸的大袖之上,应该会配有羽袖。
五代时期,云肩和羽袖是固定搭配。前蜀王建墓出土的伎乐俑中有多例云肩与羽袖共同出现于服装上的实例,南唐二陵墓出土的女舞俑佩戴云肩与羽袖的形象则更为典型。
虽然吴越国的羽袖既无图像资料又无实物参照,但在其前后时代的晚唐和北宋,或是同时代的其他邻国都有丰富的羽袖形象。这次复原,团队设计了短小平直的褶来表现羽袖。
再看看男装。
“光流素月”镜线刻画有四类男子形象,具有吴越国服饰典型特征的是画面左下两位戴朝天幞头的男子。据扬之水考证,持竿两人,乃乐工,“竹竿子”是用来引舞的。他们的衣着式样均为圆领长袍,袍身前中破缝。
看不见的面料
看不见的面料,怎么复原?
赵丰说,对吴越国服饰的复原,主要解决的当然是款式、色彩和纹样等比较显眼的要素,但如果要使复原有相当程度的真实感,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使用尽可能接近原物的面料。“但铜镜里没有告诉我们怎么做?最重要找参照依据。”
25年前的考古发掘,赵丰现场负责雷峰塔地宫考古中丝织品文物揭取和保护工作,挖出铁函时,他发现铁函周围和外表底部,有丝织品的残痕,但已被铁锈锈住。
赵丰说,虽然残片上已经无法看到完整图案,但却有锦、绫、罗、纱、绮、绢等,种类基本齐全,它们应该都是当时的服饰面料,说明从唐代晚期到吴越国时期,浙江一地,是全国丝绸生产重镇和财政收入主要来源。但它们的留存部分太过残破,因而很难看清面料的全貌。那究竟怎样来确定这些面料?一是查记载,二是寻访实物样品。赵丰选择了晚唐到五代吴越国这一地区最为重要的两种丝绸面料:吴绫和越罗。
南唐李煜在《鹧鸪天》里说:“节候虽佳景渐阑,吴绫已暖越罗寒。”吴越国所贡的绫中有一般称呼的绫,也有特别称呼的异文吴绫。吴绫,就是吴地生产的绫,宁波、杭州、湖州等地都有。
“既然敦煌也出现了吴绫的记载和缭绫诗的抄本,那在敦煌找到真正的缭绫也是可能的。所以这次我们的吴越国男式圆领袍复原用的是当时吴绫中最为精彩的、最为流行的缭绫作面料。”
而越州产的越罗,名声丝毫不亚于吴绫。杜甫把越罗和蜀锦、楚练相提并论,越罗在唐代丝绸中位居前列。
法门寺地宫出土的一件石竹花绣袱,图案就是宝花纹罗,“也是我们看过的唐代唯一的宝花纹罗,我们认为也应该是来自浙江的宝花纹罗。”
所以这次复原服饰的其中一件服饰,复原了这个纹样。赵丰团队选择了与吴越国建立时间接近的两件法门寺地宫出土的泥银菱纹罗织金腰裙,作为复原的对襟大袖衫和长裙的主要面料。
千年后的中秋之夜,线刻镜中的男子和女子,就这样走到了我们面前。
以上这些考证和复原的详细内容,你可以在一本新书里看到——《光流素月照衣冠——雷峰塔地宫所见吴越国丝绸与服饰》,也在活动现场首发。
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会长荣新江走到雷峰塔下感慨:“我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吴越国,我和吴越国王一样,在这样一个地点,这样一个时点赏月。” 本报记者 马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