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7点，杭州国大城市广场人潮涌动。空地上摆着数排椅子、几个音响，搭起一个简易舞台。麦架前，背着吉他的表演者认真唱着歌，身旁立着一张二维码，偶尔有行人驻足扫码，转款“打赏”……
这是当下杭州街头演艺的一幕。2023年，杭州颁发首批30张街头艺人演出证，截至目前，持证街头艺人已达164人，涵盖声乐、器乐、快板、说书、魔术等门类。
近期，杭州市印发《关于支持和加强街头演艺的指导意见》，提出在全市培育打造100个“文艺赋美”街头演艺精品点位，并在确保公益属性的前提下，允许接受观众自愿“打赏”，再度为街头艺术提供制度化保障。
一张演出证，如何让街头的热爱拥有归处？一群表演者与一座城市，又如何构建起尊重与包容的文化生态？本报记者走进杭州多个街头演艺点位，探寻持证艺人背后的故事与城市治理的温度。
没有聚光灯的舞台
平凡人“搭起”艺术百态
来自四川的芶瑶，是杭州市一名持证街头艺人。2025年5月，她通过杭州市演艺业协会的考核，拿到了街头艺人演出证。
8月19日，正值七夕节，杭州国大城市广场的人流量比往常大得多，驻足观看街头表演的人远超平时，空地上摆着的几十把椅子基本坐满了。
连唱了几首歌后，芶瑶坐在花坛边和记者聊天。“街头不像舞台，没有大型的聚光灯，也不需要很隆重的妆造，可以尽情展示自己会的技能，把想唱的歌唱给路边的人听。”在她看来，街头艺人既包括艺人工作的属性，也有更多的街头自由感。“让平凡人也有属于自己的舞台和被人看见的机会。”
歌声落处，紧接着是一场魔术表演。表演者从牛皮纸袋中掏出一只空可乐瓶，放回纸袋后邀请观众隔空“施加魔法”。再伸手，竟取出了一瓶未拆封的新可乐……
这名街头魔术师叫陈溢扬，是杭州市第二批持证艺人，主业是一名思想政治老师。也正因如此，他往往只能在寒暑假、国庆、五一等假期进行街头表演。
对他来说，成为街头艺人，更多的是一种爱好。“观众看完魔术后的那种惊喜感，是我表演的意义。”他说，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健谈，说话最多的两个场合，一个是教室上课，另一个就是街头表演。“街头艺人这个身份，带给了我很大的满足感和充实感。”
街头表演的形态多种多样，除了声乐、器乐、魔术等颇受年轻人欢迎的表演外，也有快板、说书、空竹这样的传统技艺。
来自河南的李保磊是一名退役杂技演员，接触空竹已经有10多年。拿到演出证之后，他每周都会进到社区、街头进行空竹表演。“以往大家可能觉得空竹就是老年人健身玩，但其实在每次表演中，我都能感受到各个年龄层的观众对空竹的喜欢。”
“以前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街头表演没那么‘体面’，但当下不一样了。”陈溢扬指了指一旁“文艺赋美”街头演艺精品点位的立牌说，“我可以自豪、光明正大地说，我不是街头摆摊的，街头艺人也是艺人，是新时代发展下的一种艺术形式。”
从“打游击”到“持证上岗”
街头歌声不再流浪
在街头唱歌多年，赵流健对于持证前后的变化，有着深刻感知。“以前一下班，我就自己拖着两个音响、拿着麦克风去街边唱歌。”他回忆道，有时候刚唱了一两首歌，正在兴头上，就被城管赶走了，会觉得很受打击。
“那时候在街头唱歌就像‘打游击战’一样，心惊胆战怕被人赶。现在不一样了，我的地盘我做主。”他手里拿着演出证说道，自从拿到演出证之后，很多朋友都来问他怎么考证，也想变得更加“正规”。
朱鹏程就是其中之一。两人在街头演出时偶遇，如今都成了“高出勤率”的持证艺人，每周固定演出，遇上商演甚至一天连赶两场。
持证上岗的背后，是一套规范的评审机制。据了解，街头艺人由杭州市演艺业协会统筹实施资质评审和认定，培训考核合格后，由协会统一发放杭州市街头艺人演出证，确保持证上岗。
“以前在街边唱歌，不一定所有商家都支持。现在持证演出，让我们变得正规、合规了。”1995年出生的刘鹏，主业是一名咖啡师。在他看来，杭州市街头演艺相关政策，让自己有了被支持和认可的感受。
芶瑶也深有同感。以前很多人不会觉得街头艺人是一份正式工作，“就是路边唱歌的”。
现在有了街头艺人演出证之后，每周去固定点位演出，越来越多观众会觉得这是一份工作。街头的舞台，给了普通人唱歌的机会，协会的专业考核，又保证了演出质量。“门槛放低了，但也不是没门槛。”
“政策出台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被接纳，给了我们一个体面的舞台。一张证可以走遍杭州各个地方。”陈溢扬说。
烟火里看见热爱
也看见一座城的温柔包容
9月4日是个周五，傍晚的阵雨挡住了上班族匆匆归家的脚步。晚上7点雨停，杭州国大城市广场照常摆起了椅子、支起了麦架。一首歌唱到高潮，坐在台下的两个姑娘兴奋地说：“哇！这首歌我听过。”
歌声不被驱赶，意味着梦想不必躲藏。“给了我们更多的舞台和机会，能够尽情地展示自己。这种支持和认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刘鹏说。
“这些变化背后，体现了一座城市的文化和包容度。”在00后野生动物乐队主唱吴俊炜看来，街头艺人演出证的颁发，可以解决很多不必要的矛盾。在街头唱歌，如果聚集人数太多，的确可能影响城市的交通、治安、市容市貌，进行管控是合理的。“通过发证，可以让大家正规化起来，既能维护好城市秩序，也能给普通人表演的舞台，还保证了演出的质量。”
“现在大家走上街头会发现，杭州有很多形形色色的有才华的人，唱歌很好听的，吉他弹得很好的，表演魔术很精彩的……他们给杭州增添了许多魅力。”吴俊炜说。
一场短短几小时的演出，背后是一群人的热爱。能否包容和滋养这种热爱，则是一座城市的底色。那些愿意为一段琴声慢下脚步的人，和那些愿意为街头艺人留出方寸之地的人，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温度。
“我们的生活需要各种各样的艺术形式，随着时代的发展，大家对于欣赏艺术变得越来越包容。”来自绍兴新昌的梁松岩是一名街头魔术师，已经有十几年的魔术表演经历，是杭州市第一批持证街头艺人。
在他看来，精神世界跟物质世界一样重要。让拥有一技之长的人走上街头，把演出艺术呈现给公众，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从“一张证”到“一套机制”，从首批30张街头艺人演出证，到如今的164位持证艺人，杭州对街头艺人的接纳度和包容度在不断提升。
或许，所谓的包容，不是允许天赋肆意喧哗，而是让每一份曾经颠沛的热爱，都能拥有安稳绽放的角落。这是一群人和一座城的双向奔赴，也是社会文明进步的一把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