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湖里的菱,山上的栗,纷纷上市,而农家菜摊,地上案头,红黄壮硕,被摊主农妇随手堆放的老南瓜,也多了起来。
南瓜是不难种的。檐下篱边,只要会长草的地方,它都能生长。
记得儿时,曾随祖母在老家小山村住过大半年。清明前后,在故居“高踏步”旁边的荒草坡上,祖母随意挖几个坑,埋下几粒瓜子。几场春雨过后,嫩绿的南瓜秧就从土里纷纷钻了出来。祖母每天荷锄到山间的田畈里劳作,对家门口荒地里种着的这些瓜秧,从来不管不顾。到了初夏,整个坡地,竟然都被疯长的南瓜藤叶延满。家中没有菜了,祖母下田回来,就随手摘一二个青南瓜炒炒下饭。到了秋天,南瓜藤叶枯萎,祖母把成熟的南瓜都收摘了。小屋里,桌下灶旁,空余的地方都堆满了老南瓜。
南瓜叶大茎粗,生命力极强,如果不搭篷架,随它着地蔓延,它每一节藤茎的结节处,都会萌发根须。
植物,无论是庄稼还是花木,易种、丰产、好伺候,不劳人费心,在人们心目中,往往反而显得贱。南瓜、番薯如此;花卉中的牵牛花,也可称是典型的一例。这种旋花科一年生藤本,枝蔓攀绕,花开如喇叭状,花色青蓝淡紫,夏秋清晨,山径篱边极常见,看了令人心生凉意,既具野趣又十分雅致。可就是这样一种不迎不拒,随遇而安的天生佳卉,明代名士王世懋,却在他的园艺笔记《学圃杂疏》中,将其判为“花如牵牛,虽艳而贱”。
南瓜的命运也几乎相似,它和玉米、番薯一样,都是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从南美洲辗转引入东亚的食材,却长期被国人视为从日本传入的“倭瓜”,而日本人却以为这种瓜是来自中国,居然称其为“唐茄子”。舟车未远、海禁未开年代,人们见闻孤陋,有这样的偏见,也不足为奇。直到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论断,“南瓜种出南番,转入闽浙,今燕京诸处亦有之矣”,南瓜之美洲渊源与传入路径,方在士人知识中渐得澄清。
南瓜在旧时被视为“贱物”,换个角度看,恰是其“接地气”。这种产量高、能饱肚的作物,老百姓视为“救荒粮”,引入后很快被大量种植。清代人口激增,南瓜、玉米、番薯,实厥功至伟。清代宋梦良《余姚竹枝词》载民间唱词:“直把南瓜号饭瓜,分栽庭隙离桑麻。檐前搭架支藤叶,巧当凉棚赖遍遮。”短短几句,道尽南瓜“当饭”的实效,也道出了百姓的心声。
君子固穷,对烹饪却从不草率。南瓜一旦成了国人餐桌上的常品,变着法儿使其可口,那就不稀奇了。
清代高士奇所著《北墅抱瓮录》中说:“南瓜愈老愈佳,宜用子瞻煮黄州猪肉之法,少水缓火,蒸令极熟,味甘腻,且极香。”高士奇籍贯杭州,是康熙近臣,用苏东坡(字子瞻)烹“东坡肉”的诀窍,来烧老南瓜。可能只有杭州人才会如此讲究。
既然愈老愈甜,那么老南瓜的烹饪,就应当向甜点这方面多动动脑筋。忆及儿时,母亲常将老南瓜和乌豇豆同煮,煮熟以后,南瓜金黄酥烂,豇豆乌黑香糯,上面洒一撮绵白糖,就是我们这批馋嘴伢儿绝佳的点心了。
也有更想得出的。袁枚在《随园食单》中曾记有一笔:“杨兰坡明府,以南瓜肉拌蟹,颇奇。”明府是古代对县令的尊称。杨兰坡这位县太爷,可能和袁枚一样,对美食有特别的喜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南瓜越吃越雅,居然可以用来送礼了。《红楼梦》第三十九回刘姥姥二进荣国府,随带的口袋里,就装有“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作为伴手礼。刘姥姥虽是乡野村妇,所说的话却是蛮体己的:“好不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吃个野菜儿,也算我们的穷心。”你瞧姥姥嘴巴有多甜。
以倭瓜入礼,并非小说孤例。清代有一个海盐人叫张燕昌的,想拜篆刻名家丁敬为师,家贫无物相送,竟也提了两个南瓜作为拜师礼上杭州丁府去了。
丁敬淡泊名利,为人耿介,毕生嗜好金石书画,为“西泠八家”之首。后世介绍丁敬的文章称,地方长官使人求印,丁敬恶声詈骂,“来人惊而逸去”;富商欲送钱拜见,亦“瑟缩不敢进”。
面对着这样一位清高孤傲之长辈,一介乡镇后学居然提了两只南瓜前来拜师。传闻丁敬笑而受之,一袋南瓜,竟成拜师之贽,可见丁敬重艺轻财,提携后进之热忱。
俗,抑或雅,兴许只在一念之间。而如何发现俗中之雅,如何变大俗为大雅,那就得看艺术家的功力了。
懂篆刻之人,应该都知道,老南瓜的瓜柄连瓜蒂,阴干后,坚韧如忍冬老藤,可以用来治印。据嘉兴金石书画家许明农后人回忆,抗战后印石难买,他曾拿乡间老南瓜蒂试刻印章,先刻肖虎、吉语,再刻《嘉兴地名沿革》十四钮瓜蒂印,钱君匋、梁漱溟、王蘧常等都曾为此题咏。
今年八月刚离世的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酷爱南瓜,且将画南瓜作为其一生的志业。儿时祖父带她去看农场里的南瓜,她就感到一个个胖鼓鼓的南瓜,似人头一样在“开口对她说话”。她曾说:“南瓜给我诗意的平静。”在草间弥生的眼中,南瓜不是静物,而是自己的头颅——“圆点覆盖南瓜,我也被覆盖;南瓜消融进无限,我也消融进无限”。
而齐白石出身农家,亲手种过南瓜,也曾靠南瓜度过饥荒,对南瓜的感情自然更深。白石老人一生画过多幅南瓜,且留有珍贵的题诗和题跋,以下这段文字,内含就颇深远:“余自种瓜以后,画藤能似真藤,无画家习气也。昨日大风,不曾作画,今朝制此补足之,不知老之将至也。”齐白石的这段题跋,不仅介绍了他画南瓜的诀窍,是自己种过、看过,感受过;更透露了他事业成功的真谛,在于孜孜矻矻,以勤补拙,一天也不闲过,不知老之将至。
尝甘甜南瓜,品风雅旨趣,令人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