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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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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东坡带回人间

日期: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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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首发”活动现场,阿来、茅威涛分享各自创作的感受 王涛 摄

  本报记者 马黎 宋浩

  在越剧《苏东坡》成都巡演首场的尾声,茅威涛演到和三个妻子告别,突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1101年,64岁(周岁64岁,虚岁66岁)的苏轼告别人间。2026年,64岁的茅威涛带着越剧《苏东坡》全国巡演,9月11日来到了苏轼的家乡。

  晚年,苏东坡从海南获赦北归,考虑终老之所,“本意专意归蜀,不知能遂此计否?”“蜀若不归,即以杭州为佳”。首选是回家乡四川,其次是他一生唯一两次任官的杭州。

  两年前,东坡的“老乡”、作家阿来,重走了东坡最后一年北上之路,从海南到江苏。在飞驰的公路上,他想到东坡晚年想回四川而不可得,“如果我路上遇到东坡,我就带他回家。”这个东坡迷弟,追随他的脚步,翻他翻过的山、访他访过的寺、拜他喝过水的井,写成了新作《东坡在人间》。

  9月16日,西湖上的一场对谈,把阿来和茅威涛框到了同一艘画舫上。这是“西湖首发”的第四场活动。一个沿着东坡的足迹往回走,一个在舞台上让东坡重新活过来——这是一次意味深长的相逢。

  【眉山】

  嘉祐元年,21岁的苏轼跟着父亲苏洵和18岁的弟弟苏辙,从眉山出发,赴京赶考。那是他第一次出川。

  阿来是四川马尔康人。他说,东坡的故乡眉州距离我居住的成都仅几十公里,我踏上寻访之旅的年纪也和他北归时一样,都是66岁。

  车到眉山,打开地图,地名路名满眼都与苏轼相关——儋州东路、密州东路、徐州路、惠州路、定州路、黄州路、颍州路依次排开;还有东坡大道、东坡湖、东坡大桥,学校、医院、公园都以“东坡”为名。这座城既是东坡的故乡,也承载了他一生没能回去的遗憾。

  900多年后,一个浙江人带着越剧《苏东坡》来到这里。

  20世纪80年代,茅威涛在杭州上学,常骑车过苏堤,有时会想,等到了一定的年龄,我可不可以演苏东坡?

  2026年9月11日,刚过晚10点,越剧《苏东坡》在四川大剧院谢幕,茅威涛有些哽咽,“台前幕后,我们剧组每一个人昨天晚上开始就特别激动,因为东坡回家了。”

  “家”这个字,对苏轼来说,也许从来不只是一个地方。

  熙宁四年十一月,苏轼赴杭途经金山寺,夜宿,作诗。第一句“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家指眉州。在镇江金山寺俯瞰长江东流,苏轼想到的是当年顺流出川,如今又顺流去杭州赴任,等于是以自己的仕宦迁徙来送江入海。

  此后20多年,他从杭州到密州,从徐州到湖州,从黄州到惠州,最后到儋州。他一生都在“送江入海”,再也没能回到长江发源的地方。

  眉山是他回不去的故乡。而杭州,是他在“回不去”之后,为自己认领的另一个“家”。

  越剧《苏东坡》有一个情节,苏轼被两个差役押解去黄州的路上,漫天风雪,两个差役为谁来杀苏轼吵架,“吵吵吵吵啥子嘛,要搞就搞快点。”苏轼飙了一句四川话,家乡人民“炸场”了。茅威涛瞬间有点起鸡皮疙瘩,这一刻,观众的反应比任何地方都要大。

  谢幕时,茅威涛问,这两句四川话还行吗?台下山呼:巴适!

  四川人爱东坡。

  【谪路】

  苏轼一直在路上,如雪泥鸿爪,人生不可预计。

  2025年,阿来从海南儋州出发,经雷州、廉州、梧州、广州、英州、韶州、虔州、江宁,直至东坡终老之地常州。

  这条路,苏东坡也走了一年多。1100年六月,苏轼遇赦自儋州渡海北归,至次年七月在常州终老。路上,朝廷还不断给他指定不同的居住地,最后落脚在宜兴——那时属于常州,今天已划归无锡。苏轼在宜兴有房产,买了“岁可得八百硕”的一块地,他常说“毗陵我里”,把那里当成了家。

  苏轼一生有三个重要的贬谪地:黄州、惠州、儋州。他把这三地称为自己“平生功业”。

  黄州是转折点。

  1079年,乌台诗案爆发。44岁的苏轼被拘下狱100多天,差点丧命,最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这个职位没有实权,不能办理公务,时刻处于监视之中。第二年二月,俸禄断绝,他“问人乞米”,不得不在黄州城东的坡地上开荒稼穑,修筑起居室“东坡雪堂”,并以“东坡居士”作为别号。

  黄州之前,他叫苏轼。黄州之后,他成了苏东坡。

  阿来对这个转折点有过深入的思考。他多次前往黄州,关注苏轼在黄州做了什么、见了谁、得到了什么消息。在他看来,“自号‘东坡’后,苏轼学会了放下更大的得失,心境趋于平稳。”一个“英才噪京师”的士大夫,变成了一个需要亲自开荒种地、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阿来在书中详细解读了苏轼劳作之余写下的《东坡八首》,在黄州开荒的苏轼,写出了更接近大地心跳的诗赋,回归土地的本真。

  继续被贬,到惠州,当时的岭南是瘴疠之地,许多人一去不返。但苏轼不仅活着,还为当地修桥筑堤。

  儋州是最远的贬所。62岁的苏轼渡海赴海南,在当时意味着几乎不可能活着回来。他在儋州与当地士人黎子云交往,创建载酒堂——后来的东坡书院,广招学子,教经史子集、四书五经。从这时开始,儋州的学子络绎不绝地跨越海峡,踏上科举之路。

  苏轼被贬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了中原文明与儒家教化。阿来说:“对于苏东坡来讲,没有困顿。穷人有穷人的过法,小官有小官的过法,大官有大官的过法。这就是儒家所倡导的达则兼济天下,远离朝堂就修身齐家。”

  在大多数东坡传记里,苏轼的这段路程被一笔带过,阿来却用自己走过的路、读过的书、经历过的困顿,去理解另一个人。重走北归路线的他,模仿东坡当年的方式——在海上、河流上、山间行走,“看到的不一定是原来的风景,但那种心理感受是相通的。”

  【杭州】

  从浙江宾馆出来,沿着三台山路走一段,往灵隐天竺方向,有一条偏僻的山径,只能通过一个人。这是赤山埠与茅家埠之间的一条小岭,因岭上种植大麦得名。

  当年文人游湖,去天竺,必经这条小路。

  元祐四年(1089),苏轼第二次来到杭州,任知州,身份已经进阶了。

  旧地重游,此时的心境,跟贬居黄州写“人似秋鸿来有信”的时候已完全不同,过去那种深感人生被动、漂泊无依,世事难料的伤感心境,似乎有所纾解。

  我们看到了石头上的题刻。释文:苏轼、王瑜、杨杰、张璹同游天竺,过麦岭。

  苏轼二次来杭的第一件事,主持疏浚西湖。他认为,西湖对杭州来说,相当于人的眉毛和眼睛,没有了它,人就不像人了——“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

  他疏浚东河和中河,和钱塘江相通;他构思了钱塘江的航运,虽没有真正落实,但写了方案;他修建堤坝,开办传染病医院,跟朝廷请示救灾,把自己珍藏的药方拿出来给老百姓治病。

  杭州人怎么能不爱他呢?

  也是在杭州,他遇见了王朝云。

  越剧《苏东坡》里,王朝云是三位夫人中最后一位与他告别的,苏东坡从黑色的髯口到灰色的髯口,再到留下全白髯口的王朝云,茅威涛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仅仅是怀念王弗的千古悼亡诗,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对生命的告别。”

  在成都演出时,最后告别王朝云那一刻,茅威涛经历了一次从未有过的体验。

  那一刻,她的意识从舞台飞了出去。

  在戏曲表演中,演员通常同时维持着几重意识:她是演员本人,是角色的创造者;她又是角色,是角色的呈现者;但在更深一层,还有一个“第三者”——一个始终在旁边观察、调整、控制表演的自我。这个“第三者”是演员理性的眼睛,确保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在准确的位置上。当“第三者”在场时,演员是安全的,她知道自己在演戏。

  但成都那一晚,“第三者”跳出去了,跳到了一个小时车程之外的眉山三苏祠——年轻的苏轼在那里出生、读书、长大。而她此刻站在成都的舞台上,穿着苏东坡的衣服,做着他晚年的告别。年轻的苏轼和年老的苏东坡,在同一个时空里被她同时感知到了。

  那一跳,舞台上的茅威涛差点绊了一跤,“但是还好我身手还算敏捷,没有摔跤。”她笑。

  【靠近】

  两个人都在做减法。阿来从东坡浩如烟海的生平中只取一年,茅威涛从他六十余年的生命里只取十个梦境。两人“转译”的方式不同,面对的困境却相似,如何真正“看见”苏东坡?

  阿来在书中还原了苏轼作为政治家的本来面目。他反复强调:“首先要认清,他本就是一位朝廷官员”“倘若绕开他的政治生涯,便很难真正读懂他的整个人生”。他指出,林语堂的《苏东坡传》把苏东坡过分浪漫化了,“让大家记住了他豁达的标签,却忽略了他最核心的身份——深度卷入变法与反变法斗争的政治家”。阿来写苏轼的“不盲从”——早年反对王安石变法,后来司马光掌权,他直言部分变法的合理性,不依附新党,也不盲从旧党,只凭本心研判每项政策对百姓的利弊得失。

  茅威涛面对的,是继续探索越剧这门艺术形式边界的冒险。髯口功从晋剧“偷师”而来,她把髯口拿在手上,舞动,而不是戴着,一度引来“胡子怎么能随意摘戴”的质疑。

  “我过去搞创作,很少在中间放弃过,但这次在排练时,突然觉得演不了了。乾旦坤生这样一种戏曲艺术的东方美学,肯定有局限性,但局限也恰恰体现了它的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但这又会让你很困顿。”

  有一天,她忽然觉得可以跨出去了,用现代舞去呈现髯口舞,“我觉得找到了。”

  “诗意抒情的女子越剧的假定性、象征意义,是不能变的,这是女子越剧独特的表达和审美,我们不可能演像婺剧那样去翻跟斗。我希望去探索边界到底在哪里。如果越剧是一个点,你不能站在这个点上来看越剧,你要站到外缘去看。”

  两个人都在做一件冒险的事:用自己熟悉的语言,去说一件不那么熟悉的事。阿来用非虚构散文的严谨去触碰一个被浪漫化的人物,茅威涛用越剧女小生的身体去承载一个士大夫的灵魂。

  苏东坡临终前,留下最后一句话:“着力即差。”

  茅威涛读到这四个字时,“全身上下似乎都被击中”。

  “着力即差”——不是说不要用力,恰恰相反。苏东坡做每一件事,都全情投入,而“着力即差”,是一种更高的境界——完全忘我地投入,不在意纷争,不计算得失,不追问结果。当一个人全然沉浸,便不再需要刻意“着力”,因为着力本身已经融化了。

  纪录片导演许继锋在看完《苏东坡》首演后,发了一个朋友圈:“我想,茅毛未必要成为苏东坡,但是,我看到了生命与生命的一起呼吸互相印证,生命与生命的一起逍遥和精神互相接力。仅此,茅毛就让人热泪盈眶。这时候,再说什么人生如戏抑或戏如人生,有点矫情了。”

  而阿来在书的后记里写道:“不能伟大,但要靠近伟大;难以旷达,但要尽量阔达。”

  【解药】

  阿来从海南一路北上,走到雷州时,发现了一件事。

  雷州是宋代贬谪官员的重要流放地。苏辙来过,秦观来过,北宋名相寇准也来过。他们在雷州停留的时间更长,做的事更多——但今天人们来到雷州,当地人记得的,只有东坡。

  为什么大家这么爱东坡?

  茅威涛在成都演出谢幕时说,或许因为东坡的生命态度,给了我们一种人生坐标。在急剧变化的时代、在面对焦虑时,我们可以从他身上找到安慰。

  李敬泽也说过一句话,阿来在书中引过,茅威涛在采访中也提过——因为苏东坡契合了当下每个人的精神状态,不管你身处怎样的生活,都能从东坡身上找到共鸣。用一句俗点的话说,东坡是人生的解药吧。

  所谓“六经注我”,就像苏东坡写《赤壁怀古》,写周瑜“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他写的哪里只是周瑜,他写的是自己。写那个被贬黄州、已经47岁却依然在心里住着一个少年英雄的苏东坡。

  阿来重走东坡北归路,走的哪里只是东坡的路?他走的是一个四川人理解另一个四川人的路,是一个66岁的作家,站在东坡66岁的节点上,回望自己的一生。

  茅威涛演东坡,演的哪里只是东坡?她演的是一个越剧女小生,在60多岁时,通过一个900年前的人,重新理解了自己的焦虑、自己的坚持、自己的“谁怕”。

  东坡是解药,但解药从来不是让人忘记痛苦,而是让人学会带着痛苦往前走。

  苏东坡在黄州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惠州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在儋州写下“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他一生颠沛,走到哪里都像回家,又走到哪里都留不下,但他留下的诗词,一千年后我们还在读。

  阿来用脚步走过了他的归途,茅威涛用舞台重走了他的一生。一个四川作家和一个浙江艺术家,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方式里,做了同一件事:

  把那个“在人间”的苏东坡,又带回了人间。

  堤还在。湖还在。那个“不合时宜”的人,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