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闯荡中为文明找到“新家”
李敬泽、毕飞宇
走进浙大谈春秋
本报记者 方涛
当信念与秩序崩塌，我们的先民选择何去何从？历史的留白之处，那些竹简上的名姓会隐藏哪些未尽的低语？史料和想象力之间，李敬泽用最新历史散文集《破空:春秋异客传》为读者铺就一条重回春秋时代的秘径。
9月13日晚，著名作家李敬泽、毕飞宇在浙江大学教授翟业军的主持下，共同做客浙江大学惟学文化大讲坛第十讲X钱报读书会，与广大浙大学子和读者一起跟随“春秋异客”们的脚步，回溯那个“风云起、万物生”的壮阔时代。
异客的时代
孔子与老子并非凭空出现
何为异客？
分享现场，李敬泽首先回应了许多读者最关切的问题。
在他看来，文王、武王、周公等伟大的古代圣贤几乎如数学家般精密地搭建起了西周文明。这套文明制度在当时人们眼中堪称尽善尽美，已平稳运行了数百年。而春秋时代的起点却是美丽家园、完美的秩序和文明的失落。正如王维所写的“独在异乡为异客”。
“如此完美的秩序崩塌了，遥望的伟大家乡没了。某种程度上，春秋时代的所有人都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游子和异客，摆在面前的，只有茫茫原野无限展开……他们前赴后继，乱闯乱撞，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这条路或许也是新的回家之路。”
李敬泽表示，在此期间无数人物涌现，既有乱臣贼子，也有君子圣贤。以我们今天的后见之明来看，春秋的伟大之处就源自这些异客们在闯荡之中，为中国文明找到了一个精神上的“新家”，以他们的智慧和实践为万世立法，与西周崩塌的世界相互映照。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这是《诗经·邶风》中的一首经典诗作，也是李敬泽心中春秋精神的体现。
当主持人翟业军问道，在春秋的史料与虚构中漫游多年，有哪些最动容的时刻？李敬泽想起了在遥远的历史深处，泛起一叶孤舟的两位卫国公子。
面对后世热衷的权力游戏、嫡庶之争，两个少年没有尔虞我诈，以死亡做出了一个共同的回答——我们不要如此丑恶的争夺，我们宁可死亡。
李敬泽由是感叹，正是有这样一群人如此纯真、如此决绝地去找寻我们生活中的“善”，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才成就了春秋这个时代。
因而，老子和孔子并不是凭空出现，他们的出现与那个时代和那个时代的人物精神底色息息相关，他们如此新鲜热烈地直面中国人最根本的问题，然后勇于做出自己的回答。
毕飞宇则联想到张岱散文《湖心亭看雪》中的名句：“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这固然是张岱用笔险峻之处，同时，也让我们看到在历史长河中，“人”仿佛被冲刷得越来越小。可回望春秋之时，人是如何的伟岸。鲍叔牙可以举荐曾经的政治对手，齐桓公敢于启用曾想射杀他的仇敌。
为什么春秋之人有如此持久的魅力？恰恰是因为“重道义而轻生死”的世界观至今依然深深令我们感到震撼。
历史与虚构之间
重回名为“春秋”的星球
毕飞宇与李敬泽的文学友谊可以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
几乎读过李敬泽所有散文的毕飞宇坦言，《破空：春秋异客传》的阅读难度其实不小，那些远在2700多年前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和背后的故事都对读者构成挑战。知识是阅读的基础，但一本好书的价值也同样在此——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获得更多知识。
现场，毕飞宇从小说家的角度给浙大学子和广大读者给出了自己的阅读建议：不要把《破空》当作快速阅读“爽文”，书中的章节往往围绕人物进行。首先，读者可以耐心一点，一旦深入文本，就能体会到其中华美而精准的汉语魅力。
毕飞宇认为，作为一个资深的春秋史学读者，李敬泽对那个时代的人和事同时进行了一定的虚构，用“敬泽”式的语言和方式将一个个历史事件如短篇小说般重现。李敬泽带领读者进行“文化考古”的根本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塑造几个人物，而是在公元2026年这样一个时刻，让我们清晰地看到春秋人闪闪发光的内心与精神。
翟业军同样关注到虚构在书中的重要作用。《破空》当然首先是一部文化散文，其内核一定是非虚构的、纪实的。但在历史的留白之处和历史人物的欲言又止中，李敬泽展开了许多精彩的想象。比如，著名的“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与传统形象中郑庄公对弟弟欲擒故纵的政治谋略不同，李敬泽却想象这个叫寤生的孩子一直在拖延，在逃避，他无法面对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母亲。
这种解读，显然穿越了阴冷的宫廷阴谋和国君虚伪的面具，抵达一个活生生的春秋之“人”的内心。
李敬泽回应道，从根本来说，当下的人们与春秋时代的人们都是一世为人，在面对人生新鲜而尖锐的问题上，处境也是相同的。
当我们今天重回一颗名为“春秋”的星球，可以从中得到启发：世界的复杂性通常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而我们所面对的问题往往是简单而直接的。最重要的是如何勇敢地如春秋的“巨人”们一样向前走去，与那些精神和命运的风暴迎面相遇，白刃相接。
（图片由浙江大学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