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昨天的西湖,是前一句。
下午4点,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阿来,越剧表演艺术家、浙江省文联副主席茅威涛,从花港码头登船。
船走得慢,苏堤的南端就在窗外——苏东坡两次到杭州做官,第一次是通判,第二次是知州。正是在第二次任上,他疏浚西湖,用葑泥筑了这道长堤,堤的南端就落在脚下这片水面。
这是由杭州市委宣传部指导,潮新闻·钱江晚报与西湖景区管委会联合打造的“西湖首发”第四场活动“东坡在人间”。“西湖首发”四个字,由书法家王冬龄题写。此前,艾伟的《春歌》、海飞的《醒来》、舞剧《栋梁》,都曾在这片湖光山色间与观众见面——船离岸,人入景,书与戏,便在这“流动的江南”里有了新的相遇。
再过4个多月,是苏东坡诞辰990周年。一个刚从东坡北归的路上走来,一个刚把东坡的一生搬上越剧舞台,他们坐在画舫上聊的,正是写下这些诗、筑起这道堤的人:苏东坡。
人生本来在路上
阿来的“东坡”,是他最新出版的长篇非虚构作品《东坡在人间》。他重走了苏东坡生命最后一年的北归之路,从海南儋州出发,经雷州、惠州、赣州,直至终老之地常州,感受北归途中的自然风霜。
主持人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翟业军问阿来,为什么选东坡生命最后一年,从儋州渡海北归到常州病逝的归途。
阿来说:“去年3月,我又去常州,到他去过很多次的地方,也是他告别人间的地方。站在他去世的那个地方,我突然脑子里好像灵光一闪——是不是苏东坡在天上,让我应该从这儿出发,把他生命最后一年,始终在路上的那段走一走。”
“带着对他作品的感受走一走,有好处。他的那些诗词文章,他给朋友的书信,是在什么样的情景下被触发的?现在大部分是文本分析,所以我想在路上体会。”阿来说,“我喜欢在路上,人生本来在路上。”
茅威涛的“东坡”,在她正在全国巡演的越剧《苏东坡》里。这部由剧作家何冀平、香港导演司徒慧焯携手打造的作品,打破了传统戏曲一人一线的线性叙事,用“盗梦空间”的意识流手法,跳跃式地呈现苏轼的一生。正因苏轼的生平广为人知,叙事才得以挣脱线性时间的桎梏,将戏剧核心从“演故事”转向“演内心”。
茅威涛巡演《苏东坡》时,就随身带着阿来的《东坡在人间》。阿来接过话头:“她这周去成都演出,我在来杭州的路上,完美错过,但是今天又在苏堤上相聚。”
茅威涛说,自己也在“路上”。从杭州首演,到全国巡演,再到前几天的成都演出——“我专门去了眉山,去了三苏祠。在演出时,想到一小时车程以外的三苏祠,我一下子控制不了,我觉得我真的在和王弗告别。”演了这么多场,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不是在演一个角色,而是“在东坡走过的路上,靠近他”。
苏东坡不是吃货
谈人间的苏东坡,自然离不开吃。翟业军提到,大众熟悉的东坡是“美食博主”“乐天派”。
“大家说他是吃货,我要给他辩解。”阿来却反驳。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被普遍忽略的事实:“苏轼在仕途上顺利,在重要的工作岗位上时,你们查他的全集,从来不说吃。”
他说,今天我们吃东坡肉,觉得是美味。但在宋朝,稍微条件好一点的人是不吃猪肉的。苏东坡自己写过,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富人不屑于吃,穷人又不会做。他被贬黄州,没有俸禄,羊肉吃不起,只能买最便宜的猪肉,然后研究怎么把它炖得好吃。到了儋州,更穷,买不起整只羊,只能买羊脊骨,烤着吃,还写信跟弟弟苏辙开玩笑说“如食蟹螯”。
恰好,越剧《苏东坡》里就有一场“东坡宴”的戏,但茅威涛演的时候一直在想:这场戏到底在演什么?后来她想明白了——“不是在演他多会吃,是在演他怎么在苦日子里把日子过下去。”
苏东坡不是普通人
阿来写的是“东坡在人间”,茅威涛演的也是“人间东坡”——不是神坛上的坡仙,是会怕、会痛、会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睡着的人。但是,现在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把苏东坡说成一个“普通人”,一个“有趣的灵魂”。
主持人也问两位,自己的作品里东坡最不“仙”、最像“普通人”的是哪一刻?
阿来再次提出不同观点。“他就不是普通人。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神坛上的人都拽下来呢?有些人,确实是人造出来,故意塑造得那么高,我们当然要还历史真相。但是有些在高处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拉低到尘埃里呢?当然,苏东坡也不洒脱,有时候胆子也有点小。但他能说‘也无风雨也无晴’,就不是普通人。”
茅威涛提到,这次创作之前,导演让每个人写人物小传,“我最后一个交,题目叫《东坡先生,我如何成为您》。我不是在演他,我是在通过他看自己。我们成不了苏东坡,但我们可以像他那样,在很难的时候,不放弃。我过去创作很少在中间放弃过,但我这次在排练时,突然觉得演不了了,太难了。尽管我已经学了髯口,但如何以天地为纸,以髯口为笔,书写大江东去,对我来说难度太大。我觉得够不到东坡先生的精神,呈现不出来就无法传递给观众。”
阿来点了点头。他说他走东坡北归路的时候,66岁,和东坡北归时同龄。“我不敢说我懂他,但我敢说,我试着走近了他。我已经比他多活一年了,我还可以多一些时间去学。”
对谈快结束时,天色有些暗下,画舫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回了苏堤附近。阿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最后说一句。”
船上安静下来。桨声很轻,水声也很轻。
“因为来到杭州了,杭州人民都记得,苏东坡留了一条堤,留了这么漂亮一个湖。但是我作为一个四川人,我更要记得,杭州还送给他一个王朝云。”
说这话时,阿来目光落在窗外。苏堤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堤上的人影慢慢移动。九百多年前,苏东坡大概也是在这样的傍晚,从这道堤上走过。他身边的那个人,是杭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