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跨越山河的久别重逢,这是穿越时空的神奇呼应
《栋梁》
为何在西湖首发
本报记者 陈宇浩 章咪佳
画舫在湖面上缓缓移动。苏堤在窗外,雷峰塔在远处。
船上,“西湖首发”《栋梁》主创见面会上,舞剧《栋梁》的总编导韩真和周莉亚,被问起为什么取“栋梁”这个名字。两天后,这部舞剧将在杭州运河大剧院首演,随后开启为期四个月、覆盖近20座城市的全国巡演。
船上,还有林徽因的外孙女于葵。起先,她对剧名也有误解,以为是沿用2021年开始全国巡展的展览名字。于葵的母亲、林徽因的大女儿梁再冰特别喜欢这个展名,“栋梁”本是中国木构建筑里,撑起整座大殿的承重大梁——这也是梁思成、林徽因毕生钻研的对象,是宋代《营造法式》里谈及的中国古建筑最核心的构件。
韩真和周莉亚此前的作品是《永不消逝的电波》《只此青绿》,这一次,她们把目光投向了林徽因,和一百年前那群“逆时代”而行的知识分子。起初,她们都觉得“栋梁”这个名字太硬了,不像一个艺术作品,但在创作不断深入后,大家不断地被这一代人打动——因为她们发现,那群人的脊梁比这两个字还硬。
结果,这次在“西湖首发”上,“栋梁”和“栋梁”是一场不约而同的共识。
有形之栋梁,立建筑于大地;无形之脊梁,撑文明于千秋。
【山西的路】
从佛光寺到应县木塔,开车要好几个钟头。车翻过一座大山的时候,韩真听到有人感叹了一句:“当下的我们走这条路都那么艰难,更不要说那个时候了。”
“那个时候”,是1930年代。于葵在“西湖首发”见面会上讲了这么一段细节:1934年8月到9月,林徽因和梁思成跟费正清夫妇去晋汾考察。有一天在烂泥里跋涉了十几个小时,到了旅馆,“几个人完全瘫在那里,以至于再也动不了”。
更让人沉默的是时间线:9月中才结束晋汾考察回到北平,10月就到了杭州测绘六和塔。几乎无缝衔接。
后来,在编舞时提炼出来的,这段路也不是一个“测绘”的动作,而是一个“跋涉”的过程——测量的姿势只是表皮,跋涉的姿态才是骨骼。
舞台上翻山越岭的群舞,没有复刻任何测绘的专业动作。那些身体在空间中移动的方式,那种步伐里的沉重和笃定,来自佛光寺到应县木塔之间那条真实的路。主创团队没有让演员去“演”测绘,而是让他们去“走”——走那条路在身体里留下的记忆。这是舞剧创作里最难的一种转化:不是把历史搬上舞台,是把历史的“体感”搬进身体。
还有一段路,是于葵后来讲的。梁思成当年为了拍一张应县木塔的完整全景照,扒着塔外的铁链往上爬,两脚悬空贴在塔身外侧,脚下是几十丈的高空。好不容易爬到顶上,又来了一阵雷暴,他差点没抓住铁链。事后他跟林徽因描述的时候,高兴地说:“这个塔简直好到喘不过气来,可惜你不能跟我在一起同赏这个风景。”
那种“高兴”,比任何悲壮都动人。
【杭州的塔】
杭州有白塔,有六和塔。
闸口白塔立在钱塘江边。韩真形容它像一个老人,战火和岁月的侵蚀下,塔身已经不完整,这座塔“总是会让人莫名地很心疼”。
1934年秋天,林徽因和梁思成回到杭州,受浙江省建设厅邀请,商讨六和塔的重修方案。他们在杭州待了十天,测绘了六和塔,也测绘了闸口白塔和灵隐寺双石塔。每一个斗拱都量过,再与《营造法式》逐条比对。
那份六和塔的复原计划做得极其细致,但最终没能实现,因为抗战爆发了。
韩真说,人总是有颇多的遗憾,这种遗憾在创作人物的时候会变成一种情绪的积累,最终变成某一个段落的支点。
这个支点没有被浪费。《栋梁》舞台上,白塔的僧人、六和塔的童子,都被“活化”成了人物形象。不是装饰性的元素,是从那段未竟的历史里长出来的身体。那些形象站在舞台上,本身就是在说一件事:有些事没做完,但有人记得。
杭州的塔也不只是采风的对象。周莉亚说过一句话,测绘对于林徽因而言,她画下了自己的一生;而在舞台上,整个叙事也是一次测绘。用测绘的方式去理解一个人,用图纸的格子去丈量一生——正是这部剧的叙事逻辑本身。
还有一个细节,藏在清华大学建筑学院保存的一张手稿里。梁思成在一张图纸的局部标注了两行小字:“这根线上移5毫米”,“这根线和下面的细节下移6毫米”。为了几毫米的偏移,他反复推敲,郑重标注,以防最后整理图纸的人没有留意。
5毫米,放在任何一栋建筑上都可以忽略不计。但那就是那一代人的“基本功”——毫厘之间,是对历史的敬畏。
【远洋的箱子】
采访韩真的时候,她讲了一个意象:“我空着箱子走出去,我满载而归来。箱子里其实完成的是我一生的著作。”
这是全剧开篇的“远洋”段落,也是贯穿始终的核心意象。那个时代的年轻人远渡重洋求学,箱子是空的。回来的时候,箱子满了——装的是手稿,是图纸,是那些年学到的所有东西。韩真说,梁思成林徽因的家当就是他们的手稿,手稿就是命。
这解释了很多东西。
为什么舞台上会用蓝色的测绘格子纸作为贯穿全剧的视觉元素,为什么演员手中拿的是真实的老物件,为什么道具组从网上收来一本1937年出版的书,上面还写着原购买者的名字……每次一排练,演员翻开的时候,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就像摸到滚烫的温度。
还有一个小故事,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刘畅到访剧组的那天,刚好在拍定妆照。刘畅走进扮演营造学社成员的演员队伍里,几乎认出了八成的角色。他摘下眼镜,一直在流泪,说太亲切了、太熟悉了。演员们也哭了,这就像一场跨越山河的久别重逢。
还有于葵看到舞台上先辈手稿的时候,也是泪流满面。那些手稿的工整和干净,出自战火纷飞的年代。在最艰苦的时候,外公外婆家里最重要的“家伙”,是一盏用来画画用的马灯。靠着那盏灯,靠着对山河的热爱和精神上的富足,他们撑过来了。
箱子里的东西,后来成了新中国各个学科宗师级人物的家底。所以,选在9月10日教师节首演,也是这个意思。那一代知识分子,后来成了各个学科的老师和前辈。他们对每个学科都扎下了根,就像一棵大树一样。
三条路,三座塔,一个箱子。
《栋梁》的主创们用3年时间走完了这段路。她们没有告诉演员“你要演一个很伟大的人”,她们只是让演员翻开那本1937年的书,穿上那个时代的衣服,然后站到舞台上。
剩下的,身体会记住。
【书信】
2026年9月10日,《栋梁》在杭州运河大剧院开启首演。在同一地点,前一天开幕的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栋梁展上,展出了一封1937年林徽因写给8岁女儿梁再冰的信。
1937年6月26日,梁思成、林徽因和几位营造学社的成员离开太原进入五台山考察,到7月15日回到太原时,震惊中外的“七七事变”已经爆发一周——回北平的火车不通了,他们慌慌张张地绕到大同,由平绥铁路才好不容易地回到北平。
林徽因就在那时,郑重地致信正在北戴河度假的女儿梁再冰。
“妈妈不知道要怎样告诉你许多的事,现在我分开来一件一件地讲给你听。”
于是,妈妈就在信里“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写了十条,像一篇科学报告一样清晰。她向女儿讲述山河动荡,归途艰难,战乱中世事变迁。林徽因安顿好女儿,并跟她说自己和梁思成会和一批学者一起坚守北平,“我觉得现在我们做中国人要顶勇敢,中国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顶有决心才好。”
六页纸的信件里,很重要的内容是介绍爸爸妈妈在这趟山西考察古建筑的经历,林徽因还连说带画——在一张涵盖河北省和山西省的手绘地图上,画下了他们走过的一圈路。她提示女儿要细看,“注意万里长城,太原,五台山,代县,雁门关,大同,张家口等地方,以及平汉铁路,正太铁路,平绥铁路,你就可以明白一切。”
竟然会有这样一位母亲,在家书里如此郑重其事地与8岁的孩子谈工作、谈家国信仰!
小儿子梁从诫后来也曾说起过,林徽因一直很喜欢“对小牛弹琴”,她常常会和儿女们谈论世人看来小孩子不能理解的话题。
这可能也是林徽因自己从小就有的生活经验。
1904年,林徽因出生在杭州陆官巷——祖父林孝恂的官邸。1906年林徽因2岁时,祖父林孝恂正式到任杭州仁和县知县,在今天吴山北麓河坊街北侧的仁和署办公。
据说林徽因的美丽容颜甚得祖父母的遗传,而她的敏锐聪慧,也是继承了由祖父开创的家学学风。
林家鼓励创意和新学,办家塾,讲旧学(国学)也教新学(现代与西方科学),还聘外国人来家中教授英文和日文。家中女性也可以和男孩子一道读书,接受启蒙。
日后从家塾里走出的一代代林家儿女,都成了时代潮流中的先驱。
【阳光】
2026年9月10日,我和浙江省城市科学研究会文化专业委员会主任、杭州市历史学会副会长仲向平,约在河坊街府前街口见面。
我们先经过了今天被圈定为林徽因故居的“蔡官巷23号”。林家人后来搬至的蔡官巷至今犹存,与东面的陆官巷平行,间距不过百米,但叫“陆官巷”的那条街早已在城市改造中湮灭在历史中。
蔡官巷里,有一束林徽因永远留下的光。
6岁那年,她得过一场病。不知道为什么,在1946年42岁时,她回忆起这段经历,竟然是极其的浪漫:
这里要说到我最初认识的一片阳光。六岁那年,我出天花,在一间房内闲住。……
那时大概刚是午后两点钟光景,一张刚开过饭的八仙桌,异常寂寞地立在当中。桌下一片由厅口处射进来的阳光,泄泄融融地倒在那里。一个绝对悄寂的周围伴着这一片无声的金色的晶莹,不知为什么,忽使我6岁孩子的心里起了一次极不平常的振荡。
在林徽因不多的文字记录里,陆官巷的家是一座“粉白墙围着多进院的老派头旧式家族宅第府院”。
1960年代末、1970年代初,仲向平在杭四中(今吴山校区)读书,有一回他去找一个住在陆官巷的同学,“他们家和几十户人家一起住在一个很深的老宅院里头,我走过一进又一进,到第三进的最里面,才到他家。”同学说,这是以前一个大官的房子——
十年前,仲向平和杭州市规划局的工程师一起经过调研,在新的杭州地图上标注出了林家陆官巷老宅的位置:大约在今天中大吴庄最南面和蔡官巷交界区域。当年仲向平同学住的地方,应该就是林徽因出生时的宅院。
在走向远处陆官巷林家老宅当年所在区域的路上,会经过一片草坪,大约1200多平米——这里是南宋宁宗的皇后杨皇后的宅邸。2001年,抢救性考古发掘完整地揭露出了一组建在夯土包砖台基之上的南宋官式园林院落:正房、后房、东西两庑、夹道和中心庭院。发掘完成后,遗址被原地保护性回填,上方覆土、铺设草坪。
这是多么神奇的互文啊:
当年,留学归来的梁思成和林徽因,收到了梁启超先生寄来的北宋李诫编撰的《营造法式》时,他们惊喜、兴奋之余又感到失望和苦恼:“这部漂亮精美的巨著,竟如天书一样,无法看懂。”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两人确立了一生的学术目标:破译《营造法式》,填补对中国建筑认知的空白,撰写出中国人自己的建筑史。
林徽因幼年时,可能知道自己家里所在的吴山脚下,是南宋临安府旧地。但她并不知道,就在林家家宅底下,正是一座最高规格的宋代官式建筑。
1912年,林徽因8岁时,林家离开杭州迁往上海。就在这一年,杭州政府开始谋划拆除钱塘门至涌金门的城墙,规划旗营旧址为“新市场”,修建湖滨公园。2026年9月8日“西湖首发”活动那天,我们就在五公园下船,那是杭州最早辟建的湖滨公园之一。
林徽因离开杭州时,虽然没有看到新杭州的诞生,但她亲身经历了旧杭州的落幕,一定感知到了新城诞生的种种变化。
1932年,梁思成、林徽因在《平郊建筑杂录》里提出“建筑意”的概念,指出古建筑审美中,存在超越诗意、画意之外,由营造技艺、物质遗存与时间历史共同生成的独特精神意蕴。
林徽因一生没有写下称颂杭州西湖的完整篇章,但她描写如画的湖岛楼台,称园林为城市的肺腑,这种对城湖相融景观的体会,很可能就来自她童年在这座江南府城留下的审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