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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导师王曼:
一脉医者心,五代杏林缘

日期: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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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11版:潮新闻·大健康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曼教授
黄荷凤院士(前排左一)带着学生们去看望王曼教授

  编者按:教师节前夕,中国科学院院士、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妇产科医院名誉院长黄荷凤,提笔写下恩师王曼教授的动人故事——她将毕生心血奉献给浙江妇产科事业,放在医学时间里,更是师生几代人的接续与变迁。我们稍作整理,将这份深情传承呈现给读者。

我的导师王曼:

一脉医者心,五代杏林缘

  转眼又是一年教师节。

  我带着学生们再一次探望我的老师王曼教授。她虚岁一百岁了,尽管躺在病床上,头发依然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她握着我的手问学生好不好,问工作顺不顺,问科研难不难。我一一答着,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我成为她的研究生,从此人生里多了一盏灯。

  王老师1927年生于浙江嘉善,战火纷飞中成了孤儿,也坚定了学医的念头。她考入贵阳医学院,师从李瑞麟、王季午、燕淑昭等名医,选了离新生命最近的一行——妇产科。她把自己的一生安放在这里,但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是奖项与头衔,而是被一代代学生继续践行着的医者分寸与师者心意。

家国与苍生

  抗美援朝,王老师报名参加志愿军医疗队。出发前她找到在杭州的哥哥,合了一张影,说那是留给家人的遗照。后来她来到山东兖州的第15野战医院,一个妇产科医生进了外科手术队,为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做截肢及其他手术。白天做手术,晚上睡不着,她就起来备课,给部队医务人员讲妇产科。多年后我问她怕不怕,她笑了笑:“怕什么,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说这话时,她的眼里有光。

  1974年她去马里援助,蚊子成灾。她白天看病,晚上整理病例,把常用药名用中、英、法三语列成手册留给后来的医疗队。腿关节的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

  2017年我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打电话报喜,她在那头顿了两秒,声音亮起来:“你以后可以在更大的平台为人民服务了。”她高兴的不是头衔,是她的学生可以在更大的平台上继续做她热爱的事业。

  她心里装的永远是别人。一位妊娠四月合并子宫肌瘤的孕妇被推往手术室,哭得满脸泪痕。王老师在走廊里拦下担架,调来病历一页页翻,最后决定暂停手术、保守观察。几个月后母婴平安。我问她怕不怕担责,她说:“担责任的事多了,但不能因为怕担责,就让病人失去一个孩子。”

  她对自己也一样。怀孕七八个月还站在手术台上,怕术中子宫收缩破水,就在白大褂口袋里放一盒黄体酮,每次上台前给自己注射一针,撑到了预产期。

  如今我常对学生说“尽管去善良”。这句话被刻在浙江大学一带一路国际医学院的石碑上。那是王老师种在我身上的根,我传给学生,学生再传下去。

治学与行医

  第一次领教王老师的认真,是她给我们这批住院医师定的规矩:吃住在医院,周六回家一晚,周日回院报到。那时叫苦,后来才明白:临床医生必须在病床边长大。

  她查房时的严格出了名。一次我汇报病史,随口说“产妇25岁结婚”,她立刻打断:“错了,是26岁!”我怔住了,25岁和26岁,有何大碍?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这里没有“差不多”。她说:“妇产科医生手里托着的是两条命,马虎不得。”

  当年招研究生,除了常规科目还要加考生化。她不要只会背书的人,要能把基础医学和临床融会贯通的人。新员工一年期满考英文应用,研究生每年考核进度,那时候大家听到“王老师考核”四个字心跳都要快半拍。但多年后回头看,那些战战兢兢的日子都成了铠甲。

  真正刻骨铭心的是我的硕士论文。方格稿纸手写,她一遍遍改,我一遍遍誊抄。前后改了十几遍,废稿纸堆得厚厚的。

  她的主攻方向是子宫内膜异位症。1980年代,没有数据库、没有统计软件,她牵头全国协作组,汇总八个地区1553份病例,一条一条分析,一页一页整理。1987年,系列研究获浙江省科技进步二等奖。那个年代能做出如此系统的研究,靠的是执着。

  这种执着传了下来。20世纪90年代攻关试管婴儿,没有设备没有外援,我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凑器具。取卵针只有从香港带回的十根,用完洗、洗完消毒、消完再用。1995年浙江省第一例“礼物婴儿”诞生,次年第一例“试管婴儿”诞生。听到孩子哭声,我眼眶湿了。我始终记得王老师的话:“认准一件事,就扎扎实实做下去。”

格局与勇气

  王老师身上有一个特别可贵的地方:她虽身处妇产科,却从没让这三个字把自己框住。

  20世纪六十年代,宫颈癌广泛性根治术刚刚起步,大家极为谨慎。王老师自己选了28例患者手术,全部痊愈,无一复发。不是运气,是对解剖的精准掌握、对术后管理的严格把控。

  1979年她带团队搞中西医结合治疗内异症,一边在实验室摸机理,一边在临床看效果。那个年代没有“转化医学”这个词,但她做的就是转化医学。

  她常对学生说:“医学不完美,你不推它一把,它怎么往前走?”

  这句话影响了我一生。从设立全国首家“ART子代健康随访门诊”到首创“配子源性疾病”理论,再到牵头组建中国人自己的医学数据库,实施“中国新生儿多组学计划”,我一刻也没忘记她说的:推它一把,往前走一步。2014年我创立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生殖医学专业委员会,从一个被推上国家级平台的年轻人,到一个新专委会的创立者,回头再看,如果没有王老师当年那一推,后面的路可能是另一个样子。

  如今团队的触角伸到了航天医学、人工智能、生物信息学。我看着她们在跨学科碰撞中眼睛发光的样子,想起1979年带着一帮人搞中西医结合的王老师,那道光从四十多年前照过来,照进了今天的实验室。

  真正的大突破,从来不在学科的中央,而在学科的边缘。谁有勇气走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谁就能看到更远的风景。

  王老师一辈子自律得体。无论经历什么,她从不往消极里走,永远向上、向好。“日子总要过的,往好处想,往好处做。”她不是用这句话劝别人,她是自己活出了这句话。

为师与传灯

  王老师有一个让人特别敬重的地方,她从不把学生攥在手里。

  她是医院第一个国家级副主委,却把我推上去,让我很早就担任妇产科分会副主任委员。“你上去,站在那里,眼界就开了。”她用自己的肩膀垫高了我的起点。硕士论文答辩前她反复斟酌委员会名单,标准很简单——每一位委员都必须对我的方向有足够研究,能提出真问题,帮我把研究再推一步。她要的不是一张漂亮的成绩单,是一场真正能让我成长的交锋。

  她总能在严格中看见每个人的长处,然后推一把,让学生走出去。

  师姐徐乐凤回忆:“导师治学严苛,待人却十分慈爱宽厚。每逢佳节,总邀请学生登门小聚,像长辈一样温暖牵挂我们。”这种“家”的感觉,是我们师门从未断过的纽带。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逢节假日带学生一起去看望王老师,如果身在外地也一定委托学生代我前去。这对我而言不是任务,是回家。

  如今这支队伍已传承五代。杜成杰、张志华、徐乐凤、冯义玉、张信美,师兄师姐师妹师弟们深耕各地。而我带毕业了300多位硕士、博士,大批学生成长为学科带头人,在全国各级医疗机构挑起大梁,在生殖医学、妇科临床、科研攻关领域发光发热。有人入选国家级人才,有人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有人在《自然》《科学》《英国医学杂志》发表成果。他们中很多人又带出了自己的学生,一代一代,开枝散叶。

  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头顶多少头衔,大家最珍视的始终是那句:“我是妇产科医生。”

  这是王老师用一辈子刻进我们血脉里的烙印。

  它跨越地理的边界,穿越时间的河流,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心怀仁心、勇于创新的医学人。

  生生不息,繁花似锦。

  本报记者 杨莤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