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来了——之前,这还是一种技术趋势;但今年,它已变成影视行业里具体的人、具体的岗位、具体的账本和具体的焦虑。
这一年,AI长剧横空出世。8月31日,国内首部上星播出的AI长剧《后西游记》第一季“花果山篇”上线,全程由AIGC技术完成画面与人物演绎。
AI微短剧也已跑出惊人的加速度。今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参与制作的比例超过95%;有业内数据显示,今年1月至5月AI短剧市场规模已突破220亿元,用户规模超过6亿。
这个曾被视作“电子榨菜”的内容形态,正在技术驱动下完成从短到长、从网到台的纵深跨越。有人靠一台电脑做出播放量破亿的剧集,有人开出三万月薪仍被争抢,也有人断言“这个行业很快就会完蛋”。AI究竟给影视行业带来了什么?记者采访多位从业者,试图还原如今的AI短剧江湖。
没有摄影棚的新片场
成本没想象的便宜
传统影视工业中,一部剧集有编剧、导演、摄影、灯光、服化道、后期等工种,需要动辄数十人甚至上百人。而在AI短剧世界,这些被压缩到一台电脑前。
多位AI短剧从业者向记者描述的流程惊人地相似:先围读剧本,判断哪些情节能被当前模型实现;随后用AI生成人物“三视图”、场景、造型和道具;再按经验分给不同成员——通常前几集免费、后续付费,从免费到付费的关键转折区间被称为“一卡”,更有经验者负责靠前集数。
在AI短剧制作中,输入提示词、筛选AI生成结果的工程师,被称为“抽卡师”。
陈妍是杭州某AI短剧公司的“抽卡师”,她告诉记者,公司最初要求抽卡师两三天完成两集,实际只能完成一集,每集1至3分钟,如果导演认为镜头不够好,就得重新生成。
“普遍来说生(成)2到3次就OK了,但复杂的镜头可能需要10条以上。”陈妍表示,为了不穿帮,他们大量使用特写和近景,只需要一个镜头交代人物关系。
成本却并非外界想象的那么低廉。陈妍介绍,一个4秒钟1080P画面的算力成本是10元钱,一部40集短剧总成本约15万元,平均每分钟控制在1000元左右。
但AI生成的不确定性让成本控制变得困难,她说:“为了省钱,会先让我们用480P试一遍,结果很多时候480P能行,但用1080P去生成就不行了,只能重新来。”
这个账本几乎每个从业者都有一本。算力成本、时间成本、反复试错的成本……每一项都在提醒他们:AI短剧远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便宜”。
有人主动跳进趋势
也有人选择离开
对于在传统片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来说,AI短剧这道门背后,是一个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战场。
王昊是其中之一。他参与过电影、网络电影、综艺、纪录片等项目,类型几乎覆盖行业各领域。6年里,他反复撞上同一堵墙:创意很好,但预算不够,内容被迫删减,标准一降再降。
2022年,他第一次看到AI生成的视频:画面粗糙、人物变形,第一反应不是惊叹,而是预感:“有点像第一次看到智能手机,也许它很难用,但你知道,这个东西会改变游戏规则。”
最终,王昊决定转型AI制片人。他形容,这不是某一刻突然作出的决定,而是“被趋势推着走”,自己选择主动跳上去。
比王昊走得更远的是雷迪克。这位作家出身的编剧导演曾在横店经营工作室,如今在湖州与人合伙做AI漫剧,月产约50部。“传统剧组筹备一年半载是常事;我有一部AI作品6月构思,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送到国外参展了。”他估算最近的作品80%到90%由一个人完成,“以前我完全不可能独自完成一部《冈仁波齐之谜》,但AI几分钟就跑出来了。”
有人主动跳进趋势,也有人选择离开。
马昊然的履历几乎是为AI行业量身定制的,他学过计算机、学过导演,2024年入职头部大模型公司担任“模型美学专家”,后来带着团队做了两季共100集AI动漫短剧。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这条路上走到底,但今年7月,他选择离开。
“观众的习惯并没有被AI改变,这件事情非常神奇。”在他看来,观众与内容的情感连接,建立在“实体”之上,而AI生成的角色没有现实中的演员可以投射情感,没有拍摄花絮可以拉近距离,没有采访互动可以了解创作背后的故事。
“AI取的是已有数据里概率最大的结果,它永远无法创新。”他认为,AI短剧离真正的“创作”还有很远的距离。
每77部剧中,仅1部摸到盈亏线
行业从“跑马圈地”走向“精耕细作”
AI微短剧市场规模繁荣的另一面,是冰冷的现实。
据DataEye研究院数据,AI短剧行业98.7%的项目在半年内未能回本,每77部新剧中只有1部能摸到盈亏线。
在马昊然看来,问题出在结构上。收益的大头被平台收走,平台既是工具又是发行渠道,制作方议价能力几乎为零,作品的命运要看平台愿不愿意给流量。
导演郑岚(化名)指出,“工具加速了产能,大家都在赌概率,只要有一条流水线作品爆了就能赚钱,这个心态很不利于文化产业发展。”
尽管AI相关培训的广告铺天盖地、入行者也比比皆是,但真正的专业壁垒却没有消失。上海开放大学人文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艺术学科带头人吴春集坦言,很多AI影像作品看上去千篇一律,同质化的根源不在技术,而在人。“AI创作,还需要基础理论的学习、影像语言的认知、创作思维的训练和审美的把握,这不是靠一两天能解决的。”
多位从业者也表示,AI短剧缩短的不只是制作周期,还有新人从边缘走向中心的时间。一个入行不到一年的“抽卡师”,可能比做了十年的传统剪辑师更清楚一部剧从0到1的全部环节。
与此同时,监管正在加速落地,“大水漫灌”式的粗放生产模式将加速出清,行业正在从“跑马圈地”走向“精耕细作”。
对于AI影像的未来,吴春集是坚定的乐观派,“传统影视走过100多年,AI影像才两年多。将来一定会有类广电级、类院线级的AI影像作品出现。”
郑岚的期待落在更远处。她希望AI能给更多普通人一次表达的机会:“这个世界的叙事需要不同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