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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日记本

日期:09-06
字号:大中小
版面:a0007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不知是谁给了我这股勇气。我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她的住处与近况,然后在一个晴朗的日子,登上了去往她家的船。

  船靠码头时,我的心跳得厉害,脚步却出奇地稳。

  水电站通往镇上的林荫道两旁,水渠碧波澄澈,一路欢腾,像极了我此刻的心。远远望去,几排平房整齐地隐在绿树之间,安宁幽静。树荫下坐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本书。走近了看,果然是她。她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哎,怎么是你?”

  那声惊讶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我近乎冒昧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大概差点想不起我了。可我始终想着她,从她离开学校那一天起,思念便在我心里扎了根,滋长蔓延开来。情窦初开时,也曾喜欢过几个女孩子,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喜欢一个人。那双深潭似的大眼睛,那娇小玲珑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回首顾盼,都令我沉醉。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静下心来就会想她,像是着了魔怔。

  可同学来访总是叫人愉快的。她和妈妈热情地招待了我,叙旧事,谈近况,自然得像山涧流水,流畅不起浪花。近黄昏时,她诚心留我住一晚,我欣然应允。

  初秋的夜晚,风凉凉的,万籁俱寂。关了灯,窗外一轮皓月洒进清辉,我躺在外屋的床上,静静享受着这份惬意。

  隐隐听见里屋娘俩小声交谈,接着门开了,月光的背影里,她拿着一把蒲扇走到我床边。我一阵心跳,赶紧屏住呼吸,装睡着一动不动。她抬起扇子仔细扫了一圈,放下帐子,塞掖好边角,轻轻离开了。我脸红耳热了许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再没理由赖着,只好启程回家。那是第一次去她家,贸然前往,却收获了满满的愉悦。之后几经书信往来,也谈得颇为合拍。几个月后,她来信说她病了。我再次去探望,发现她发了哮喘,说话轻声,伴着轻咳。她躺在病床上,娇小的身躯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猫咪,叫人好生怜惜。那一刻,我心头涌起一个念头:如果她愿意,我愿做她小鸟依人的依靠,尽己所能为她撑起一片晴空。如果她是藤蔓,我愿做她攀援的大树,共同扬起生命的春天绿荫。

  可反转来得太快,猝不及防。

  那天从医院回来,她妈妈满脸严肃地找我谈话。她问我了解她女儿吗,我答我们是同学,彼此应该有所了解。她说,女儿说认都不太认识你。

  那句话像一个晴天霹雳,惊醒了我这个自作多情的梦中人。我不禁“愕然”了——用她在随笔里用过的这个词,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再确切不过。从前走过她的座位,总有双漆黑似潭的大眼睛迎向我的目光,让我心跳耳热,这也是无心之作?校门口令我回首的那声呼唤,也是无意之为?“我的世界开始下雪,冷得让我无法多爱一天……”那首歌适时地在耳边响起,恰如我的心境。

  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心疼里。

  但我想着她尚在病榻,不忍就此离去。我在日记本里写下了所有的心事——初见的心动,水渠边的脚步,月夜下的蒲扇,病榻前的怜惜,还有那句“愿做她攀援的大树”。

  收拾好行装,我去医院与她话别。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看不出内心的波澜。临走前,我把日记本轻轻塞在她的床头,叮嘱她身体恢复好了再慢慢看。

  走出病房,初秋的风依旧凉凉的。我没有回头。那本日记已替我把一颗完整的心好好呈现在她面前,剩下的事,已不在我手中了。我假装潇洒地转身离去,自以为可以放得下,可以祝福她找到她所想要的真爱。可其实心中满是伤痕,装满悔恨。

  时隔多年,我仍然放不下这段感情。思念与日俱增。若换作如今的我,面对那日她母亲的质问、她平静的眼神,我会风轻云淡地笑着回答:“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会好好爱她,呵护好她,一切都会好的。可当时的我,书生意气,那该死的脆弱的自尊心颇受打击,根本说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话。十八岁的心,承受不住“认都不太认识你”这种冰凉的否定,于是用一句“祝福她找到真爱”来保护自己,这是一个人年轻时能想到的、最体面的退路。只是这份体面,需要用后来漫长的思念来偿付。

  如今我终于可以说出那句“好好爱她,呵护她”了。只可惜,时间从不给人补考的机会。那个曾经怯懦的少年,用故作潇洒的转身,把一个未完的故事永远留在了那年初秋。

  或许我遗憾的,从来不是失去了她,而是失去了那个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回应她的自己。我懊悔的,是自己当年没有勇气说出那句“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然而正是这种懊悔,让我成了现在这个更懂得珍惜的人。

  事到如今,与其说放不下她,不如说放不下那个曾经如此真诚却不够勇敢的自己。那些装进日记本的心事,那些病榻前悄悄放下的温柔,那个月夜里屏住的呼吸——它们都真实地留在我的生命里了。即便她从未真正“认识”我,我也确确实实地爱过一场,爱得认真、笨拙、滚烫。

  水渠依旧清澈平静地流淌。那年夏天的脚步早已远去,可那些记忆里的波纹,终究沉淀成了生命里温柔的印记。

  如果有一天,我翻回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或许会轻轻写下一句:

  我曾如此真诚地靠近一个人,也终于学会了真诚地接受离开。而那一年月光是真的,她的温柔是真的,我的心痛与不舍也是真的。这些,都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