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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开门他乡,关门故乡

日期: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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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6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2020是个骚动不安的年份。初秋,远在美国的柳营给我发来了她的长篇随笔《必须美——在旖色佳》。

  她说,这是她的第一个长篇随笔,写下它,只因为那些特别的日子里需要用文字构建内心的秩序。与她相识十多年,生活于不同城市,却也一直不曾断了联系。她总是不停地给我惊异,仿若我看到她的一帧帧照片:二十岁的、三十岁的、当下的,每一次形象叠加,都是一次自我修复和重塑。

  彼时我告诉她,刚跟女友聊完美好理想与一地鸡毛的骨感生活,她回复道:一地鸡毛里抖抖身子,活出我们自己的姿态。

  这句话真的很柳营。

  之前,读她的长篇小说《姐姐》,我曾写道:“这些年里的作家柳营,告别了青春记忆,在修行的道路上更关注‘内在’的纵深含义。尽管在她的文字中依然是故乡,是童年,但通过姐姐,我们看到一个从明清小镇走出去的女子,正走向大的、更为辽阔内在的世界。 ”

  不断往前走的过程,也是反复回望自己的方式。因为有了距离感,之前经历的一切才显出别样的质地。

  法国作家加斯东·巴什拉说他童年时曾站在一口井边往下看,感到无边的恐惧挥之不去,这恐惧跟随了他一生。被柳营屡次书写的幼年疼痛,似乎也总会在一些黑夜,从她内心最深最隐秘的地方、从细小的缝隙中浅浅流出,在《黑蜘蛛》的章节里,依然可以感到她隐约的疼痛,像夜的浓稠舔舐着不眠之人。也许是遥远的空间钝化了这份痛感,也许是经年后,这世间的体悟,融化在对“故乡”一词的深刻理解中,她文字里的疼痛不再那么凌厉和难以吞咽,笔墨里更多的是体谅包容之后的深情。

  柳营幼年的经历,恰恰让她的文字具有一种属于她的孤独气质,太幸福的童年,很难在这个维度上去书写。最终,书写还只是外力,那些带有力量的选择,是从经历里淌出来的、带着血液的温度。

  多年前,这个单身女子独自带着六岁女儿来到纽约,两眼一抹黑时,她说,外面的一切全是陌生的,除了天上的云——在孤单无助的日子里,只有那云,与童年时躺在山坡上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她曾在公寓餐桌前的墙上贴了自己写的那句话:关门即是“故乡”,开门方为“他乡”。这扇“门”,是内心与世界分隔的门。“故乡”,既指故乡,又指与自己相处的有次序的内部世界。“他乡”,既指他乡,又指一切需要学习和突破的陌生事物。

  柳营用她的“门”表达了同样的疏离感,在故乡与他乡之间,在“我”与城市之间。门这个意象,实则是通往内心的幽途,无论她和女儿穿梭在纽约的中央公园还是博物馆,即便身处人群里,纽约之于她,依旧是无法衡量的距离。生存与亲近原本不是一个概念,关上门的那一刻,终究要回到自己的场景中,所以她说:“向外奔波,离道渐远,向内探索思考,在熟知常识与规律之后的智慧,是通往‘天道’的力量。这份古人积下来的沉静力量,本该连绵不绝。”

  疫情的阴影下,她似乎是带着逃离感离开纽约、前往旖色佳的,但隐忧却挥之不去。于是会有“静谧的山林,万物皆息,唯有火炉声如波浪般一圈又一圈将人层层淹没。心底无端涌起莫名的无助,以及对整个外部世界深切的无能为力之感,混合了本能的惊恐”,这样丝丝扣扣的细腻描写。

  读这些文字,触手可及一个身处异乡女子的境况,我竟不时会在脑海中闪现爱德华·霍珀的画面,仿若她就是画中的那些女人,身于世界之中,又在世界之外,独处一隅,不安、惊恐、无助。

  英国作家奥利维娅·莱恩将霍珀画面所呈现的这种隔绝,用“玻璃之墙”来表述,带着强烈的孤独感和隐秘的诗意。

  旖色佳的这段时光与身在外的安吉身体的不确定,让那些静谧的夜晚,交织了忧虑。外部环境,无法改变,内在的自律,可以平衡。每一个炉火将息的夜晚,她以文字安抚自己,梳理自己。面对所有人打开自己,是需要足够勇气的。在这篇作品中,看不到遮遮掩掩的修饰,柳营完全不回避自己曾经的无助、脆弱和惊恐,不回避幼年阴影形成的敏感和小心翼翼的内心,以及那些失眠的消极的黑夜,和在抑郁里徘徊的日子。

  回“故乡”的前提是离开“故乡”,“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前提是“打开门”看到新的境地。正是这样的打开,让我们看见了她所写下的平常里的不平常:“是长久地行走跋涉后,泡了热澡、去污刮毒过后汗涔涔地走到深冬雪地里所得到的瞬间清冷之下的平静,是理性的,带着身体本身所散发出的自然芬芳。生命中应该曾有很多个这样平常的此时此刻,之前却不曾如此深刻地体悟过。”

  这就很好理解,为什么作品用了那么多笔墨写与女儿的对话,在带着和恣一次次回到过往时,与她讲自己的外婆和她的外婆,讲小时候那个躲在屋后树下的黄昏和黑夜,讲自己的惊悚和不安,讲内心期盼而不得的寒冷。我们不难从文字里看到,柳营正将自己童年所缺失的关爱,倍加在意地给予女儿,只是这个母亲不会沿着外婆和自己母亲的轨迹,在失意的生活里将自己变成“黑蜘蛛”,而是从灵魂深处的孤独里,选择了“开门”,走过家世来到大自然、博物馆,再到电影和图片里沉思,就好比塞巴斯蒂安透过镜头,最终穿越了苦难与孤独,重建内心的家园。

  这个长篇随笔写于无助忧虑的时光,是生活本身,是与女儿的日常交流,是对故乡童年的书写以及对爱人安吉的牵挂和温暖节制的回味。思绪交织,正如不确定的世界下此消彼长的各种信息,只是在这些交织的线条里,述说者变得越发沉静而坚定,尤其是当安吉归家的那刻,一进一退之间,情感奔涌而内敛,却无比感人,不禁让我回过头品味之前章节中,她反复看过的《肖申克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