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翻书”对话《妩媚的忠臣》作者
这对著名的君臣啊
唐太宗
为何赞他“妩媚”
本报记者 宋浩
1400年前,李世民即位,改元贞观,开启了海内安定、万国来朝的大唐“贞观时代”。
那年,47岁的魏征被李世民纳入麾下,最终成为千古诤臣,成就了一段君臣佳话。
如今,当无数人回望盛唐,也让我们不禁发问:褪去各色滤镜,那场改写大唐走向的变局,真实面貌究竟如何?一代雄主唐太宗与他身边最为后世熟知的诤臣魏征,又是怎样两个鲜活的个体?
清华大学历史系助理研究员、唐史学者赵帅淇跳出大众熟知的叙事方式,在《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征》一书中,从史籍缝隙中细密考证,勾勒出魏征64年的生命史、人物性格、人生功业与后世评价,呈现出一个政治史与学术史交织的多维魏征,也还原了一个“以人为镜”的刻板印象背后,在乱世中挣扎、抉择与坚守的鲜活个体。
这位1997年生的青年学者,人生第一部著作一经出版就受到读者的欢迎。在今年上海书展上,《妩媚的忠臣》在上海古籍书店与历史博主、春风月榜评委“RUC猫猫”联合设立的选书台上,位列销量第一。
日前,潮新闻记者、小红书“闲翻书”博主专访了赵帅淇,相关音频播客已在小红书App、小宇宙App发布。
李世民的“A计划”
“闲翻书”:书中您对“玄武门之变”提出了新的解读,与传统认知相比,您的新发现有何不同?
赵帅淇:史书中记载,李世民即位数年后,一反“国君不观国史”,曾向史官索阅“玄武门之变”的相关记录。看完后,李世民有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评价,你们没必要讲得这么隐晦,应该“直书其事”。
后来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整理的玄武门之变,是从古至今最完善的一篇记录,可以看作李世民想要呈现给后人的一个视角。但司马光写道,李渊当时在海池划船,突然浑身是血的尉迟敬德过来报告:太子和齐王叛乱,秦王把他们都杀了。李渊欣然接受,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这很奇怪,北边玄武门杀声震天,皇帝居然划着船什么都不知道。带着这个疑点,我重新去看。妹尾达彦等学者做过一个皇宫复原图,海池其实是太极宫北边的几片池塘。史书记载,太子和齐王经过临湖殿,发现情况不对,马上要逃。为什么他们会经过这里?我怀疑他们是要去临湖殿开会对质。
所以我觉得,李世民其实已经预先控制住了李渊,否则以皇帝的权威,一旦露面,政变必遭毁灭性打击。
我尝试复原的经过是:李世民有一个800人的队伍,这些人做的事就是控制李渊、占领临湖殿,这在后来《旧唐书》《资治通鉴》都没记录。但从一些人的墓志来看,李渊的身边也发生过战斗。等李建成和李元吉一到,一拥而上,这样就和平结束了,甚至可以不杀人。这是A计划。
但太子和齐王“觉变”后决定跑,李世民才施行B计划,爆发了那些战斗。所以,李世民最想要的一定不是充满变数的B计划,他一定是求稳。这是我在书里面给大家呈现的一个不一样的玄武门之变。
魏征的多重脸谱
“闲翻书”:书名《妩媚的忠臣》来自唐太宗评价魏征的原话“人言徵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这句话唐太宗是在什么情境下说的,您为什么用这一评价概括魏征?
赵帅淇:这句话出现在李世民宴请大臣的一个宴会上,酒酣耳热之际,他问魏征:你平时向我进谏,有时候我最后的决策没有听从你的建议,这时候你就不说话了。魏征引用《尚书》的话,说虞舜曾对大臣们说:“尔无面从,退有后言。”意思是:你们不要当面顺从我的话,背地又开始嚼舌头。魏征这个话拆开听,很有意思。一方面他好像以《尚书》里的话来压李世民;但另一个角度,他也在说你是尧舜之君、我是尧舜之臣,咱们一来一往都符合尧舜之道。这个话说完,李世民就笑了,认可了魏征的语言艺术。
这段对白让我很有触动,揭示了魏征作为一个大臣的不同面相,和他刚直的形象形成强烈反差。他不是海瑞式的谏臣,他有自己的圆滑,或者说委曲求全,选择退让。对魏征做了这些考察之后,我发现用“妩媚”这个词来作为题目很有冲击力。
“闲翻书”:书名的另一个关键词就是“忠臣”。全书开头也很有意思,先写司马光编《资治通鉴》时,跟理学家程颐交流过怎么评价魏征,其实就是在谈论魏征的后世评价和忠的含义。对魏征和那个时代来说,“忠”的含义是怎么样的?不同时代含义是怎样变化的?
赵帅淇:古代王朝治理国家最基本的概念就是忠和孝。
隋末唐初的乱世其实和春秋战国很像,我去报答谁,也取决于这个人对我怎么样。李世民推心置腹地接纳我,我就一定要以国士的身份去回报他。很像现代的雇佣关系。可见魏征对忠诚问题很灵活,天下的变化这么多,他也愿意去改变。
但到宋朝,因为从五代走过来,宋人深恶痛绝“城头变幻大王旗”,尤其像欧阳修痛骂冯道。但我们看《太平年》中的冯道,其实是现代史学更愿意去讲的冯道形象,他心系苍生,换了皇帝没关系,我就做我的本职工作。这个形象套用到隋末唐初的魏征,其实也蛮合适的。
书引言讲程颐和司马光两个人的辩论,程颐这个人很死板,他讨论魏征的不忠。但司马光是真的做过谏臣、做过宰相,他更能体会魏征的那份不易,更愿意以魏征晚年的贡献来评价这个人:面对有时候喜怒无常的李世民,他能做好自己谏臣的本分,尽量给国家挽救诸多损失。从这一点上看,说魏征是大唐的忠臣,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人是很复杂的,你没有办法苛责他把一切都做到极其完美,否则他可能就跟着某一任主公死掉了,在历史上都不会留下记录。
史家的取舍
“闲翻书”:听说这本书的第六章《史官的心事》,谈魏征作为学者、史官的一面,都是您自己的研究心得?其中您提到他编写史书时的“小心机”——比如他不同意唐太宗向西用兵,在写《隋书》西征吐谷浑时,明明是隋炀帝的功劳,他却把功劳安在宇文述头上。您认为这是一种进谏的方式。能否从这方面谈谈他的贡献,这算是“妩媚”吗?
赵帅淇:是的,这确实也是他“妩媚”的表现——尝试用比较委婉的办法来表达观点,或规避一些问题,吐谷浑的问题就是一例。
我做过考证,无论从版本角度还是流传角度,这一处省略都不是其他原因造成的,应该就是《隋书》在编《吐谷浑传》时,把隋炀帝亲征的作用忽略掉了。这是隋炀帝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他是中国古代君主中,到达中国最西边的君主之一,亲自来到今甘肃偏西、青海一带。
但对魏征来说,他是有意抹掉这些功劳。因为在他看来,开疆拓土更多的是劳师动众,对老百姓生活质量的提升、对王朝的稳定没有任何益处。魏征这样做,和实际政治有密切关联。当时唐太宗在规划对吐谷浑再度用兵。古人有个传统:面对一些事情时,会把历代正史里对应的篇章拿出来读一读。当时要打吐谷浑,《隋书》中吐谷浑相关的内容很有可能拿来参照。总之,魏征的选择就是把这件事隐没。开疆拓土实现了,写这个结果就好了,把隋炀帝的亲征隐一下,问题也不大。
但这件事后来影响了《资治通鉴》的编纂,《资治通鉴》被误导了,这是后话了。总之,这些事情也是一种比较“妩媚”的体现,魏征会用比较委婉的办法来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
(图片由赵帅淇、中华书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