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文系的学生,对于钱玄同这个名字是不陌生的。谈到五四,绕不开鲁迅。说起鲁迅,离不开钱玄同。钱玄同以敏锐的眼光,约请周树人、周作人两位兄弟为《新青年》写稿。钱玄同不经意间的举动,催生了两位重量级的现代文学作家。直到今天,周氏兄弟依然是屹立在20世纪的文学高峰。
我对钱玄同的印象,长期以来停留在其在文学史上的一些成就。近读余连祥先生的《钱玄同传》(团结出版社2026年1月第1版)刷新了我对钱玄同的认知,满纸云烟,如行山阴道上,一路美景,让人应接不暇。
展读此书,关于钱玄同的点滴往事鲜活起来。在复旦求学期间,我曾在关于章太炎的课程上,听到老先生讲起过钱玄同。班级里有位研究钱玄同的同学,经常举手发言,每次都能畅谈很久。弹指一挥,不觉已有十度春秋。虽然十年过去了,但当时求学的动人场景,至今难忘。老先生的谆谆教诲,如坐春风,似对秋月,令人久久难以忘怀。
参加《钱玄同传》的新书分享会,我更深切地感受到师道的传承。余先生动情地谈到孙郁先生抱病为本书作序,且多有鼓励,希望他持续对钱玄同开展研究,争取不断有新成果推出。传师道之旨,仿佛在耳。在分享会的现场,我看到了余先生的学生在认真听讲。如此动人场景,亦是学问的传承。章太炎虽已远去,有钱玄同在,其学问不曾泯灭。正所谓薪尽火传,道不远人。
逝去的历史碎片,在余先生的悉心拼接之下,形成了完整的拼图。一个立体、鲜活的钱玄同呈现在读者面前。
钱玄同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健将,也是《新青年》杂志的重要组织者、编辑者。俗话说,编辑是文学的保姆。一篇优秀作品的诞生,往往离不开编辑付出的心血和精力。在钱玄同的努力下,周树人交出了《狂人日记》,于1918年5月正式刊发在《新青年》杂志上。这是周树人第一次使用“鲁迅”的笔名发表文章。从此之后,“鲁迅”的名声超过了“周树人”,成为周树人最重要的笔名。这也是鲁迅发表的第一篇白话小说,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无数的评论家,从不同的角度对此文进行剖析,取得了丰硕的研究成果。这也进一步扩大了《新青年》的影响力。鲁迅的名字也为更多的人熟知。
作为一名作家,能够发表文章是非常开心的,随着《狂人日记》的发表,作者与编辑的联系愈发密切,鲁迅不断有文章刊发在《新青年》,逐渐成为该杂志的常客。我们今天所熟知的《孔乙己》《药》《明天》等文章均刊发于该杂志。值得注意的是,鲁迅提交的文章,有的时候没有标点,而钱玄同负责给文章加上新式标点,比如《药》,加上标点后,给人耳目一新。新式标点也逐渐流行起来了。我们今天能够轻松地看书,横排、新式标点符号,多亏了当年钱玄同的不懈努力和创新改革。
钱玄同在现代文学和现代汉语的探索中走得很远。他积极参与新文化运动,致力于国语运动,为孔德学校编写了白话国文教材,主持编订了《国音常用字汇》。他还编辑了《国语月刊》和《国语周刊》等杂志,不断把国语运动推向新的高潮。钱玄同和刘半农还演了一出“双簧戏”,让新文化运动的影响更深入。
钱玄同虽然提倡新文化运动,但是并没有否定传统文化的价值。他曾下了大量的功夫研究小学,向章太炎请教旧学。他在新文化运动中取得突出的成绩,被聘请为大学教授,开设的不是现代文学课,主要精力不是教学生如何写小说,如何写剧本,而是讲述小学,以音韵、《说文解字》《尔雅》为主,这也是章太炎一脉下来的重要学问。
钱玄同自编的教材《文字学音篇》,成为我国高校汉语音韵学课程最早的一部教材,也是我国第一部音韵学通论性的著作,把古今字音的演变分为周秦、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现代六个时期,为汉语语音史的分期作出宝贵的探索。钱玄同是一个兼容并包的学者、作家,他的视野开阔,融汇古今,取得了骄人的成果。
钱玄同对后代的培养也非常成功。他以“新中国的新人物”来为国家培养下一代,钱秉雄、钱三强、钱德充就读的学校,都是率先采用白话文和注音字母进行启蒙教育的。钱玄同热爱读书,也热爱买书,看到喜欢的书籍就买下来。他经常送给孩子书籍,启发他们阅读,养成爱读书的习惯。他要求孩子阅读,加强体育锻炼。三子原名钱秉穹,钱玄同给他改名为钱三强,希望他德、智、体均强。由于在原子核物理领域的杰出贡献,钱三强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字。
读完这部传记,让我受益匪浅。我们为前人作传,不但要有才、识、学、德,更要有坚韧不拔的意志,认定一个方向,持续不断去努力。从此书,我们可以看到余先生并没有过多地展现钱玄同作为新文化运动健将的一面,而是以客观理性、实事求是的态度追寻钱玄同和那个活色生香的时代。他研究此一课题,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持续了二三十年。钱玄同的旧学功底深厚,文章不好懂,有时得下苦工,反复研读方能有所收获。能够对一个话题保持旺盛的学术热情,勇于啃下一个又一个硬骨头,其间自然付出无数个日夜的努力。余先生实地寻访了钱玄同的出生地、故居、墓地,找到了他在早稻田大学留学时的成绩单,不断用脚步丈量心中的钱玄同。渐渐地,钱玄同的形象丰满起来,如同创作一幅画一样,信笔涂抹,成为一部优秀之作。
余先生研究钱玄同,聊作思想的驰骋,含英咀华,悠远的韵味与无尽的深意流淌于笔端,带有哲理的思考。读这样的文字,带给人美的享受。有的时候,我们不禁思考人生的意义和毕生的追求,如何在有限的生命中创造属于自己的价值?我便想到钱玄同,想到那个远去的火热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