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文学奖颁奖现场
看鲁迅精神的当代回响
90年
大先生脚步未远
本报记者 方涛
从去年8月至今，走进全国各大书展，我们总会与一件紫色绞花针织背心不期而遇。鲁迅同款成为最受青年追捧的文创单品。
其实三四前就开始了。“脱不掉长衫的孔乙己”的自嘲，“两棵枣树”的文案仿写，闰土与猹的文化二创，“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大抵是病了”等金句的流行……鲁迅早已成为年轻人的“互联网嘴替”。
如果大先生会上网冲浪，看到自己给年轻人带来的许多快乐和思考，想必也将会心一笑。
这位“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文化斗士从来都是和年轻人站在一起的。
一系列文化现象背后，我们不难发现，这位大先生的脚步并未走远，他的精神和文学穿越时空，在当下依旧时时回响。学者林贤治在其著作《鲁迅的最后十年》开篇便写道：“鲁迅死于二十世纪，而活在二十一世纪。”
今年是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恰逢鲁迅文学周、第九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在上海隆重举行。
满城争说“大先生”的热度中，记者走入这座承载鲁迅生命最后十年的城市，寻找他“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印记。
炬火
8月28日晚，星光熠熠的黄浦江畔，或许是中国作家密度最高的场域。“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在此举行，迟子建、毕飞宇、阿来、格非、陈彦、邱华栋、麦家等中国当代著名作家以及35位新晋鲁迅文学奖得主齐聚一堂，以文学之名致敬鲁迅先生。
夜幕中，灯光穿过北外滩友邦大剧院书墙玻璃，一句句先生的格言投射在地，错落有致，无形中铺就一条庄严的“文学之路”。在记者的观察下，每个从这里走过的作者都神色肃穆，心怀敬意。
每个用现代汉语写作的作家几乎不可能回避鲁迅的影响。这条领奖之路，更像是学生们面对这位“老师”交出的一份答卷。
浙江和上海，是鲁迅生命的起点和终点，都对其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作为鲁迅的“老乡”，浙江作家哲贵、张芸分别获得本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和翻译奖。
哲贵几日前就抵沪参加鲁迅文学周系列活动，他一直在思考：鲁迅先生及其写作如何启发当下的写作者们？
“从我个人角度来说，至少有两点启示：第一，鲁迅是火种，在他那个时代发出了一个作家应该发出的声音，这是有启示意义的。第二，作为一个写作者，唯一的使命就是走出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这条路，是有启发意义的，是面向未来的。”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文学的发展同样需要一代又一代开创者。哲贵认为，每个写作者都应走出一条只有自己才能走的路来。
盛名之下，鲁迅的翻译成就往往被低估。他一生翻译过14个国家近百位作家的作品。许广平曾在《鲁迅与翻译》中回忆，鲁迅着重于东欧和北欧文学的介绍，尤其是弱小民族的作品——因为它们富于挣扎、反抗、怒吼的精神，可改造社会。
宁波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张芸翻译奥地利作家卡尔·克劳斯的诗剧《人类的末日：五幕悲剧、序幕及尾声》，以一战为背景，揭露奥地利军界与外交官操纵舆论、挑起战争的罪责。这种深刻反省恰与百年之前鲁迅先生的关切不谋而合。
延续
小说、散文、杂文、随笔、翻译、学术论著……鲁迅的文学创作涉猎极广。但正如他所言，“要改造国人的精神世界，首推文艺”。通过文艺作品，对民族精神的滋养、社会风尚的引领，是鲁迅不变的创作主题。
关注本届鲁奖，不难发现，这种文学自觉依然在当代作家中延续。
全勇先的中篇小说《秘密》讲述了在乱世洪流中守护抗日英雄赵一曼秘密的故事。颁奖时，赵一曼烈士的孙女陈红意外来到现场，面对这位特殊的读者，全勇先还有些忐忑。当陈红缓缓讲述自己的阅读感受，在《秘密》中感受到奶奶的形象立体又鲜活。她的一句“全老师的用心，我全都懂。”或许是写作者最大的宽慰。
全勇先动容地表示，得到赵一曼后人的认可，这部作品才真实画上了句号。
什么样的爱是真正的爱？什么样的爱才能抵达对方？为什么我们的爱总与孩子擦肩而过？“春风”老友梁鸿的《要有光》无疑是过去一年的现象级作品。
现场，梁鸿回忆起博士生导师王富仁先生多年前送给自己的一句话：要像鲁迅先生那样，用生命去感受现实。
《要有光》的创作就从这句话开始萌芽。梁鸿听孩子们的故事，也听他们的思考，“他们身处困境，却在思考光明，这是每一个家庭的希望。”
在梁鸿看来，写作的意义就在于让大家相互看见，互相照亮，让生命有光，令人不禁想起鲁迅先生所呼吁的：“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
此刻，外滩璀璨夜景下，文学星光与先生手持的炬火交相辉映，文艺精神的传承与接力清晰可见。
大众
如果要给本届鲁奖总结几个关键词，“大众”必是之一。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事实上，鲁迅作品的关切从未离开过大众。祥林嫂、阿Q、闰土等一系列经典人物都是那个时代广大群众的缩影。
本届鲁迅文学奖首次设置“大众评委”机制，与专家评委共同构成“双轨制”评委会，不断丰富评审维度，让奖项视野更为广阔。
今年5月29日下午，江苏省教研室的张克中接到了来自中国作协创研部的电话，邀请他担任鲁奖评选的大众评委。现场评审前的一个月，张克中认真阅读了包括微型小说在内的517篇短篇作品。随后的五轮评审，每位评委各抒己见。令张克中印象最深的是，在候选八十名进四十名轮次时，关于一位作家的进退，评委间出现了意见分歧，“我从一般阅读者的视角给出了三条理由，最后组内采纳了我的意见。”
让更多读者的需求被看到，这显然是大众评委的意义所在。
张克中认为，大众评委介入鲁奖，会将这项最顶尖的国家文学奖项办得更好。张克中告诉记者，普通读者会有自己最朴素的阅读观，他将此视为一种社会判断力量的提前介入，对平衡专业审美与大众阅读感受显然很有好处。
“凡有饮水处，皆能歌柳词。”自古以来，群众天然是文学作品的检验者、传播者，同时也是优秀文学的创造者。
近年来，新大众文艺已然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文学风潮。
卓今的《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获得文学理论评论奖，以大众新书写、文学新活力为核心阐释理论；“外卖诗人”王计兵与常年在地质队当钻探工、有“钻工诗人”之称的张二棍同时登上诗歌奖的颁奖台。
“我送外卖已经送了8年，现在依然是一名外卖员。而在文学这条路上，我已经走了38年。我用文字记录生活，相信文学能让人间更加温暖，更加柔软。”作为新大众文艺的代表，“外卖诗人”王计兵质朴与真诚的获奖感言，依旧打动无数人。
值得关注的是，盛典现场还特别设置了名为“人民阅卷”的环节，获奖作品编辑代表以及不同年龄、来自不同岗位的读者代表一同登台。从大众书写，到人民阅卷。通过一场文学盛典，我们应该发现，文学不在别处，而是与每个具体的人息息相关，紧密相连。
鲁迅是谁？不同人或许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1936年10月，鲁迅在上海逝世之时，这种争论依旧没有停歇。最终，民众代表献上一面旗帜覆盖棺上，上书“民族魂”三字。这是人民对他的评价。
诚然，什么样的民族必然产生什么样的文学。
90年，大先生脚步未远，以在上海刚刚落幕的鲁奖现场为切口，我们不难感受到，鲁迅先生的精神在当下时代的激烈回响，依旧鼓舞和滋养着每一颗热爱文学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