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配眼镜,杭州的沈先生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头。
2024年他在某连锁眼镜店配了一副眼镜,戴上后感觉左眼刺痛,忍了近一年去医院检查,发现是眼镜轴距配错,只好再花6000元在该医院重新配镜。
然而,新眼镜镜框让他不适,跑了4趟医院都调不好,他干脆再花1000多元换了镜框。换上后看东西头晕,直到今年6月到某眼视光医院重新检查,他才得知上一家医院没有重新适配瞳距等关键参数,主视眼也搞错了。
沈先生的遭遇并非孤例。记者从杭州12345查询得知,今年上半年涉及眼镜的投诉有354条,多与眼镜质量欠佳、验光不准相关。据了解,全国12315平台2025年接收的眼镜消费投诉里,“验光不准”高发。
远视、散光、老花等视力问题广泛存在于各年龄段人群,在庞大的配镜需求之下,验光服务能否靠谱些?
10家眼镜店
测出6种近视度数
7月,记者以旧眼镜度数不够为由,暗访3家医院、10家眼镜店。结果,10家眼镜店竟测出6种不同的双眼近视度数,最高与最低相差75度。
浙江某三甲医院眼科医生表示,成人放松前后近视度数生理浮动为上下25度,规范雾视验光后,误差可压缩至上下12度以内。这意味着,75度的差距,远超出“正常波动”范围。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出入?记者走访发现,部分眼镜店存在验光流程不规范、验光员专业程度不够的情况。
在城东眼镜城里的一家眼镜店,验光员无视记者陈述的配镜史,直接用电脑验光仪测量度数,再通过综合验光仪测量近视及散光度数、红绿视标,便确定度数,全程不到3分钟;在本地某知名眼镜店,验光员只测量近视度数,未给出散光数据;开市客(杭州店)内,验光员没有电脑验光,仅基于旧镜度数和视力表检查便得出“度数没涨”的结论。
工信部发布的推荐性行业标准《眼科光学 验光配镜技术规范》中建议,常规验光应包括戴镜史、测试裸眼视力、瞳距、优势眼、电脑验光仪验光、雾视、散光测试、红绿视标测试等多个步骤,试戴阶段不低于5分钟。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眼视光医院视光诊疗中心主任毛欣杰表示,验光需要在电脑验光仪等客观验光的基础上,进行需要被检查者作出应答的主觉验光,尽可能将验光流程标准化,有利于减小数值偏差。
多家眼镜店验光员也存在操作不规范的问题。
在名为“XX眼镜工厂”的店里,验光员将记者旧镜度数测高了25度,并在测量瞳距时仅测量单边瞳距便得出最终结论,与医院和其他眼镜店测量结果相差3~4毫米。事后,某三甲医院眼科医生告诉记者,验光瞳距的正常波动范围一般不超过1毫米。
资质不明、操作敷衍、出现低级测量错误……这些情况在暗访中并不少见。甚至,某品牌连锁店内,无验光资质的销售人员直接为几位青少年验光。
“当前验光普遍被视为配镜的附赠环节,未形成独立的服务定价,导致商家为提高验光效率而刻意压缩验光时长,省略关键检测步骤。”浙江省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学者姜闻远说。
验光员培训混乱
有机构承诺“来了包过”
7月初,赵晴面试进入一家规模为3人的眼镜店,从未接触过验光的她入职第10天便开始学习配镜、磨镜片。老板告诉赵晴20天左右开始学习验光操作,实际入职第13天她便开始学了。
各眼镜店培训时长悬殊,长的7个月,短则1周,“出师”标准也不统一,有的还存在学徒带学徒的情况。甚至有学徒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经验:顾客有问题时首先不要慌,要“装成老练的验光员”。
此外,验光员等级证书考核混乱加剧了行业乱象。
2020年,人社部办公厅发文,眼镜验光员、眼镜定配工等水平评价类职业资格退出国家职业资格目录,转为职业技能等级认定,由用人单位和社会组织开展评价。想获得验光员资格,个人可通过培训机构报名考试。
然而,培训靠谱吗?
7月上旬,记者以“非视光专业”报考者的身份联系了河南某培训机构。机构咨询师杨晓晨表示,年满18岁、交2960元就能报名初级,前往河南参加眼镜定配工、眼镜验光员两场考试。
“半个月时间够吗?”记者表示,以前未接触过验光。杨晓晨承诺:“只要年龄符合就行,别的都会安排好。”她还说,考试理论部分会下发300道精准题库,可提前刷,实操部分则“只要现场配合老师就行”。
记者又咨询了山东、广西两家培训机构,都表示初级验光员等级“来了包过”。
规范验光配镜业
纳入医疗范畴是趋势
开头提到的沈先生,2年来眼睛处于“亚健康”状态,还为此花了万余元,“这花费,都不亚于一场小手术了!”他认为,我国近视人群庞大,且配眼镜花费不菲,眼镜又是矫正屈光不正的光学器具,验光当纳入医疗监管。
那么,验光是否属于医疗行为?
记者咨询多家眼科医院医生了解到,医院验光由医技人员、医生等专业人员实施,属于医疗行为,纳入医疗监管;而眼镜店验光员仅需验光员职业资格,无需医师资格,因此其验光活动不属于医疗行为,亦不纳入医疗监管。
毛欣杰认为:眼镜是解决眼健康问题的一种器具,应当被视为“光学药物”。以近视防控镜片为例,其通过光学设计可以抑制眼轴增长,一定程度减缓屈光不正的加剧,可以直接影响眼睛生理变化,应当属于诊疗范畴。他认为,将验光配镜纳入医疗范畴,将是未来发展的趋势。
当然,这不意味着眼镜店就将消失。“眼镜店是服务于眼健康的最基层机构。”毛欣杰认为,它们是眼健康分级诊疗的一部分,“我国有大量的屈光不正人群,验光需求大,数量庞大的眼镜店正好弥补。”
当务之急,是提升眼镜行业整体专业水平。
姜闻远建议:要完善验光行业资质准入,省级层面统一各类验光场景的资质要求,严禁无资质人员独立出具验光结果;加强过程监管,对从业人员定期开展技能考核与知识更新;同时也要落实门店主体责任,公示验光人员资质信息,违规依法处罚并记入信用档案。
“未来验光应从配镜附属环节向专业视光服务价值回归,验光作为必备环节应具有独立的定价机制。”姜闻远说。
(文中沈先生、赵晴、杨晓晨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