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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每一次“反常规”,都在重新定义新可能

日期: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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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14版:潮新闻·健康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林贤丰(左)和陈鹏飞(右)在做实验

  【开栏语】

  这是一家风华正茂的医院,建院三十余载,已跻身国内公立医院第一方阵;这是一支朝气蓬勃的医生队伍,平均年龄三十有余,已在国际医学前沿崭露锋芒。在中国科学院院士、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以下简称浙大邵逸夫医院)院长蔡秀军的擘画引领下,秉持“错位发展、精准微创、问题导向、交叉融合”十六字发展方针,医院厚植青年成长沃土,为青年人才搭台赋能。无影灯下,他们拯救生命、直面生死考验;实验室里,他们叩问未知、勇闯无人之境,将医学的“不可能”变为现实。潮新闻·钱江晚报联合浙大邵逸夫医院今起推出《邵医·新青年》专题栏目,将目光投向这群追光而行的青年医者,见证他们如何以赤子之心,攻坚医学难关。

  骨科医生能做什么?换关节、打钢钉、接骨头——不少人的认知还停留在这些传统手术操作上。

  但浙大邵逸夫医院的两位90后医生做的事远不止此。他们把菠菜里的类囊体递送进动物细胞,让衰老细胞重新获得能量;从牡蛎固基的自然现象中获得灵感,研发了一款可在湿性环境中即时实现黏合碎骨的胶水。

  1990年出生的林贤丰是骨科副主任、副主任医师,1993年出生的陈鹏飞是骨科副主任医师。两人师出同门,双双拿下国家优秀青年科学基金项目。前者不仅入选了《麻省理工科技评论》“35岁以下科技创新35人”中国区榜单,还荣获了新基石科学基金会“科学探索奖”;后者则获得了2025年华夏青年医学科技奖。更为可喜的是两人一起斩获了2024年度浙江省自然科学奖一等奖。

  两人可谓是骨科“双子星”。亮眼头衔的背后,是无数次推倒重来的勇气,每一个“反常规”想法落地前,都历经了很多试错与坎坷。

  最初的选择

  林贤丰和陈鹏飞选择骨科的理由,带着90后科研人特有的率真。

  读本科时,林贤丰就觉得骨科“有意思”,“人的各种运动都和骨骼有关,骨关节设计得就跟非常精密的仪器一样,比如现在火热的具身智能,都在模拟人体骨骼。”

  在他眼里,这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学科。

  陈鹏飞与骨科结缘,则始于大二下半学期参与的一项软骨再生课题,“骨科的治疗效果比较直观——老百姓骨折了,经过治疗能重新行走,疼痛减轻了,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一个被“神奇”吸引,一个被“直观”打动——两份不尽相同的初心,最终交汇到同一个科室,师从同一位导师范顺武教授。

  向大自然取法

  两人做研究有一个共同特点:反常规。

  当大多数人想着“器官坏了就换掉”时,他们想的是“能不能让损伤的组织重新长回来”。

  “我们一直觉得,大自然进化出来的东西是最好的。”林贤丰说。

  于是有了2022年轰动国际学界的“让动物细胞进行光合作用的跨物种递送”研究。那篇登上《自然》杂志的论文,陈鹏飞是第一作者,林贤丰是通讯作者,他们提出一个天马行空的设想:植物演化了十几亿年,通过光合作用产生能量的机制非常成熟,能不能把植物这套“供能机器”借给动物细胞用?

  最大的难题是免疫排斥——植物成分进入动物体内,会被免疫系统识别和清除。团队先后尝试了脂质体包载等多种递送方法,效果都不理想。最终他们想到一个点子:用动物自身的细胞膜包载类囊体,相当于给它穿上一件“迷彩服”,让细胞以为它是“自己人”。跨物种递送,就这样实现了。

  骨胶水的灵感同样来自大自然。

  研发一款能够修复碎骨的胶水,是几代骨科医生的梦想。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贤丰团队被三大难题困住——生物安全性、湿性环境黏合强度、骨愈合适配性。

  灵光一现来得很突然。一次回温州老家探亲,他看到跨海大桥底部密密麻麻附着牡蛎,历经风浪冲刷仍牢牢固定在混凝土表面。“海水中的牡蛎都能在岩石上牢牢地粘着,岩石的主要成分是钙,人体骨骼的主要成分也是钙,二者有不少共通之处。”

  顺着这个思路,团队历经50余种配方迭代、数百次测试,最终研发出全球首款“骨02”碎骨黏——这款新型生物材料的黏合拉力超过200公斤,可在2至3分钟内完成骨折断端的稳固黏合,约6个月后随骨愈合过程自然吸收,无需二次手术取出。

  目前“骨02”已成功完成全球首个针对骨折黏合治疗的多中心临床研究,并先后获批国家药监局“创新医疗器械特别审查程序”和美国FDA突破性器械认定。同时,团队还积极推进其在脊柱手术、口腔种植等场景的探索性临床试验,让这款中国原创治疗模式释放更大医疗价值。

  陈鹏飞牵头的糖尿病足敷料研究,思路也是反着来。糖尿病创面难愈合,传统思路是补充营养或抑制炎症,而他另辟蹊径:能不能让促炎细胞“少吃一点”,用“吃饭吃七分饱”的思路来控制炎症?

  团队利用患者自体血小板制备出一种新型创面敷料和纳米化血小板,现已应用于100余例临床病例,有效率达90%以上,帮助这些患者保住了肢体、免于截肢。

  往回走也是一种进步

  年纪轻轻,两人的履历已颇具分量。在外人眼中,他们是亮眼的骨科“双子星”,可临床与科研双线并行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个中滋味。

  林贤丰如今云淡风轻:“拿论文投稿来说,被拒是常态。就像赶地铁,你来了它刚好走,当时会失落,但不可能一直失落。”

  一次次磨砺后,他慢慢沉淀出自己的处事方式:遇到挫折,先向内审视,“不被认可,很多时候是自身工作还有改进空间,这也是范老师教会我的。”

  陈鹏飞关于糖尿病足敷料的文章,也曾接连碰壁,“刚开始信心还挺足的,没想到投稿这么不顺利。”

  林贤丰说,做研究就是在不断怀疑自己中往前走。“每一次失败都在帮你排除错误的方向,一步步逼近真相。”他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往回走也是一种进步。”

  而陈鹏飞有自己的解题思路——学会“拆解”难题:“一个大问题可以拆成很多小问题,很多小问题前人已经解决过,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拼接整合起来。”

  在科研中碰壁的时候,林贤丰习惯跨领域汲取灵感。他喜欢刷B站,关注了不少跨学科博主,看历史、地理、动物世界类视频,“跳出自己的学科边界,既能放松思维,也能从其他领域得到启发。”

  陈鹏飞的办法听起来则有些佛系:“交给时间。”

  在开展“光合作用跨物种递送技术”相关研究期间,陈鹏飞已长期没有亮眼的产出。他很感念医院宽松友好的科研环境,“医院给我们提供科研启动基金,还有专门的科研假,就算阶段性没有成果,也不会面临苛刻的考核,让我们能沉下心来专注研究课题。”

  答案在时间里

  两位90后青年医生,事业上殊途同归,生活节奏却截然不同。

  林贤丰往往晚上九十点就睡,早上四五点自然醒。“早上要查房,七点多就要到病房。”他充分利用早上的时间,六点多出门,在地铁上打开电脑处理邮件。“你起得够早,一定有座位,也不堵车。”

  陈鹏飞则是标准的夜猫子。“忙的时候弄到将近夜里12点。临床工作永远放在第一位,因为患者的事情时间节点很明确。科研任务就安排在临床之外,晚上、周末再进行。”

  门诊、手术、科研……构成了林贤丰和陈鹏飞每周工作的主线。谈及如何平衡临床与科研,二人想法高度契合。

  林贤丰说:“临床和科研一定是深度融合的,不能割裂。”陈鹏飞也认为,“临床工作能帮我们找到真实的临床痛点,而科研的使命就是去解决这些问题。”

  当被问及哪一项研究“真正改变了某位患者的治疗”时,林贤丰坦言,“我觉得还没有。”他心中有更高的标准,“一项真正改变患者命运的技术,要具备大规模推广应用的价值。”

  如今,两个人都还奔波于临床和科研之间:骨胶水正在全力推进上市进程,“光合作用跨物种递送技术”相关基础研究也在持续深化。“这个过程中肯定会面对质疑,也会出现失败,但我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就像林贤丰说的:“凡是人类社会产生的问题,终究要依靠人的思考与努力去破解。每一个问题背后,都藏着属于它的答案。”

  而找到这份答案的前提,是愿意为之投入三年、五年,乃至更漫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