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中午,海盐沈荡酿造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沈荡黄酒酿制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庞卫华难得有一段空闲时间。办公室里堆着近期的报表和产品资料,办公桌边堆着一本本边角已经磨圆的旧日记。他随手翻开其中一本,页码停在2024年5月1日。上面记着一组数字:上午10点起,前来参观的人接连不断,大约70至80批、500多人,当天销售额10679元。
“那个时候觉得,这个数据已经很大了。现在回头看,其实很小。”他翻着本子说。
对浙江海盐沈荡镇而言,那是一个变化正在加速的春天,一批又一批游客循着作家余华笔下的沈荡和老街上的生活气息来到这里。起初,厂里仍沿用最朴素的办法登记游客,来一批,就在纸上写一笔。到了清明前后,保安发现空白登记页已经不够用。等到“五一”,原本安静的百年酱园里,询问声、相机快门声、交谈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在庞卫华的日记里,这样的变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累积下来的。天气、温度、黄酒酸度、酱油产量,新产品上市、游客到访、老街整治再到一支雪糕如何走进周边商户的冰柜,都被他一笔一笔写了下来。
16本厚薄不一的手写日记,翻开来看,字迹从青涩变得沉稳,内容从简单走向庞杂。一本又一本的纸页连在一起,记录着庞卫华28个春秋的晨昏冷暖,也留下了一家百年企业从埋头生产到打开厂门、融入文旅的轨迹。
再往更大的世界里看,日记里的酱园、老街、工坊和居民,恰好拼出了一座江南小镇的焕新过程。
日记里装的,从来不只是酿造
庞卫华的桌上,摆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年轻的他眉目清秀,头发浓密,正在低头做实验。再抬头看坐在面前的庞卫华,两鬓已经泛白,发际线向后退了些,眼神却与照片里没有太大分别:专注、明亮。
1998年,未满19周岁的庞卫华走进沈荡酿造开启实习生涯。自幼跟随父亲养成随手记录习惯的他,初入厂区时就开始在本子上零星记下车间日常琐事,三两句便是一日工作缩影。
最初,他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和档案,同年6月实习结束后转进车间。统计、代班、污水处理,哪里缺人,他就去哪里。后来化验室少了一名员工,他被调去做化验,才发现自己连毫升、升,毫克、克、千克之间的换算都不熟。
一本《化验员必读》,他来回翻了四五遍;又到嘉兴市质检所学习黄酒化验,去同行的酱油厂学习检测技术。车间里看似重复的劳动,到了化验台上,有了更细的差别:同一道工序,30摄氏度和32摄氏度为何会带来不同结果?这一批酒的酸度为何比上一批高?他一边做,一边查,再把需要追溯的内容写下来。
2003年2月,有一次他想查某批酒的数据,翻遍本子也找不到对应记录。“干脆每天都记。”他说,“这样任何时候都能找回来。”
日记第一行通常是天气,而且不是预报温度,而是他当天查询到的实际最高、最低温度。“冬天酿黄酒,希望气温低一些;夏天晒酱油,就盼着日照足、温度高。”哪一年酱油更浓稠、香气更足,翻出日记本里当年的高温日数量,常常就能找到原因。
庞卫华觉得,落笔纸上的东西比存在电脑里更踏实,不怕误删,不怕丢失,多年后翻出来,当年的笔迹还在,当时的情绪也还在。自此,无论加班到多晚、事务多繁杂,他都会伏案记下当天的大事小情。
曹轶萍2007年进入沈荡酿造,2011年调入质量管理部,成为庞卫华的徒弟。“黄酒和酱油的质量追踪,常常以年计算:从原料进厂、酿造、储存、勾调到灌装,有的产品要经历五年,有的要经历十年。”曹轶萍说,记录显得尤为重要,前面少记一次温度或一项检测数据,几年后遇到变化,便可能失去最直接的线索。
“碰到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记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便成了庞卫华常挂在嘴边的话,这些话也时刻提醒着曹轶萍。
在曹轶萍眼中,庞卫华工作时认真细致,生活中平易近人。她佩服的并不只是师傅坚持写了多少本日记,而是一些旁人看来很小的事,他愿意一直做下去。“这些小事积累起来,基础就打得很扎实。”她说。
日记越写越满,老酒厂悄然变身
对庞卫华而言,日记早已不只是回忆的载体,更是工作的“工具书”。而日记内容的变化,与沈荡酿造的发展几乎同步。
早些年,纸上更多是产量、工艺和温度。2012年以后,“品牌”“讲解”“游客”“文化旅游”这些词开始出现。
2012年,庞卫华通过网上查到的邮箱,给浙江大学的教授写了一封信,邀请对方为企业做品牌策划。
在日记里,他只写了几行:“9月7日上午,浙大教授到访厂区初步调研,前期多方对接邀约,初见时教授对本土老厂发展路径存疑,深入交流半日,敲定品牌整体策划合作意向。”
事实上,一个重要的转折被记了下来。那一年,沈荡酿造厂的营销部经理阮文婷从广告学专业毕业,来到沈荡酿造。在她的记忆里,彼时的沈荡酿造,和很多传统乡镇企业一样,产品以低价黄酒和酱油为主,供应本地市场,虽然也储存了一批陈年老酒,却没有清晰的品牌形象,包装朴素,营销几乎要从零开始。
此后一年多,庞卫华和阮文婷一同参与企业品牌和产品梳理,与专家团队一起讨论老酒的年份、口感、瓶型与包装。
2013年11月22日首次批量灌装的八年陈小红坛,正是这一阶段推出的代表性产品。第一次灌装液位偏高,庞卫华守在现场调整设备;中午没有停工,直到5265坛全部完成。新产品后来成为厂区线下销售的重要产品,那一天却先以一项设备问题和一串灌装数据,留在了他的本子里。
产品变了,怎样让人真正触摸它、接纳它,又成了下一道题。
2015年,企业把酿酒师傅祭酒神、开冬酿的传统做成面向公众的开酿节。庞卫华5点30分到场准备,和同事迎接第一批游客。仪式结束后,十几口大铁锅烧起羊肉,来客可以就着黄酒吃一顿热饭。
此后,活动一年年延续,立冬开酿也成为嘉兴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带来的是“此后每年开酿节游客量稳步攀升,厂区文旅业态初具规模”。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4年。那年春节期间,一名顾客联系庞卫华,想来买一瓶姓氏酒。他本打算只开一会儿门,却发现门外还站着七八个人想进来看看。当厂门一开,游客陆续而至,他当天忙到很晚才回家。
几个月后,酱油雪糕上市了。2024年5月4日,他在日记里写下:“小雨,气温15至19℃,五一假期第四天,第一批酱油雪糕送达厂区,围绕老酱园、古晒场等特色场景拍摄宣传素材。”那支带着酱园老墙轮廓的雪糕,很快成了游客拍照打卡的标配。
年轻游客、亲子家庭、自媒体博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涌进来,问的也不再只是“多少钱一瓶”。他们更想听故事,老酱园怎么来的、酒窖里那些坛子存了多久、修缸的师傅敲的是什么。庞卫华越来越多地被问到同一句话:这个厂你们是怎么一步步做成这样的?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这二十多年写下来的日记、存下来的老物件、挖出来的老故事,不只是为自己留的记录,也是回答这些问题的素材。
老岗位有了新内容,把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庞卫华的日记越写越满,老厂的门也越敞越开。
阮文婷记得,那时厂里没有专职讲解人员,庞卫华总是站在前面。早些年没有完整的讲解词,他拿着扩音器,带来访者走过厂区,讲黄酒为何在冬天开酿,也讲一只老酒坛、一张旧商标从何而来。后来团队整理讲解词、开发研学内容,很多基础资料仍要回头找他核实。
生产企业的节奏也随之改变。“以前节假日可以统一休息,后来需要排班;过去员工熟悉的是车间流程,后来还要学会回答游客的问题。”曹轶萍说,这让工作多了些忙碌,也让她看到更大的世界,游客会从自己的经历出发,谈对厂区、产品和沈荡的理解,这些交流又会变成改进工作的建议。
这正合庞卫华的性格,讲企业历史,他不愿只讲一个好听的故事。他常常从海盐讲起,从沈荡的地理位置讲起,从海盐酱油的百年历史讲起,再一步步引到沈荡酿造、老街、谷仓、胜利饭店,甚至延伸到南北湖、丰子恺等更广阔的地方文化脉络。
讲给不同的人听,他会临时调整内容。遇到医生团队来参观,他就把“修缸补甏”的动作比作一场手术:“找到裂缝,找到伤口,再把它修好;裂缝长了,还要像缝针一样用铁攀固定下来。”这样的比喻一出,游客不但听懂了老手艺的门道,也更愿意靠近这个看似遥远的世界。
对细节的注重,也体现在他对老物件的态度上。每次改建发生在什么阶段,他都希望有资料能够印证。多年来,他把旧标签装进信封,搬办公室也舍不得丢;企业留下的老器具、旧容器和档案,他知道来历的,便一件件补上背景。
2026年初,原先只有二三十平方米的小展厅扩展成约1000平方米、两层楼的历史展陈馆。馆内绝大多数资料和老物件,都是企业百余年间留存下来的。那些庞卫华舍不得丢掉的东西,如今成了年轻游客驻足拍照最多的展品之一。
厂门打开后,来访者看到的不只有展品。修缸间里,老黄和小黄父子俩一同干活,敲敲打打的声响回荡。一位游客离开厂区后,仍把一个老师傅和一个年轻人并肩修缸的画面称作“到沈荡最好的体验”。庞卫华讲了许多年的老工艺,就这样在真实的父子传承中延续。
纸页外,变化从厂区走向老街
沈荡酿造的变化,从来不是只属于一家企业的事。
2018年前后,沈荡镇启动环境综合整治。此后又相继经历了美丽城镇建设、风貌特色镇创建,停车场增加了,老街的基础设施提升了,洗手间也重新改造过几轮。
庞卫华在日记里记过一笔:整治完成后,他和同事中午在老街上走了一圈,看着建设得这么漂亮,几个人感叹——怎么还没有游客来?
这个困惑,他也记在了日记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几年后,答案来了:游客一年比一年多,从一两万人增长到数十万人。2025年,沈荡镇全镇接待游客约250万人次。
人来了,消费也随之流动起来。庞卫华提到,酱油雪糕一年销售约15万支,其中约40%由周边村民和商户参与销售。对他们来说,游客带来的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落到日常经营中的具体收入。
客人多了,店也开了起来。咖啡馆、餐饮店、文创空间、手作铺子,一家接一家。庞卫华介绍,不少在外务工青年选择返乡创业,本地村民也盘活闲置农房和老街旧铺,自主售卖农特产品、特色小吃和手工制品。
许雯的“田洋里烧麦店”,就是其中之一。
2025年国庆前,她在沈荡老街租下了一间80平方米、靠近河边的店面,这不是临时起意。她和丈夫早年做互联网电商,后来转做本地生活内容。拍摄海盐周边民宿和景点时,他们发现,一条关于南北湖的视频在上海获得了远超预期的播放量。两人由此留意到,越来越多人愿意从上海、杭州等地出发,到海盐度过一天。过去两年,他们一直在文旅消费中寻找合适的项目,只差一处能落脚的门面。
去年国庆节,“田洋里烧麦店”正式开业。前期投入不过几万元,一个假期便收回了成本。旺季时,店里一天营业额最高接近2万元;普通工作日,有时有几百元,有时则两三千元。
比数字更直观的是街上的氛围。她刚进老街时,西街合适的铺位已经不多,一些朋友便把目光移向东市。甜汤、咖啡、手作、地方小吃陆续出现,年轻经营者们会一起交流经验,也有人从外地回到海盐。
街上的店铺多了,街上的年轻人也多了。对庞卫华而言,这种“人的变化”更让他感触。
过去,阮文婷和几名同事走在镇上,常觉得自己已是街面上少见的年轻人;如今,老街的新店里、厂区的讲解队伍中、文创产品的讨论桌旁,都能看见与她年龄相仿甚至更年轻的面孔。
庞卫华的日记本,恰是这种变化最真实的投影。日复一日地落笔、积累、等待,直到某一天翻开来看,才发现已经写得那么厚。一本日记如此,一座古镇的重塑,也是如此。
庞卫华曾经写下的疑问,终于在一页页新的记录中有了回应。如今,他的第十六本日记还在继续。
纸页上,黄酒仍在随气温发酵,酱油仍在日光下慢慢变浓;纸页之外,老厂、老街、工坊与周边村庄之间的联系也在继续生长。
新的游客、新的产品、新的年轻人、新的街区变化,也会一笔一笔,落在新的页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