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说的 “语言” 一词是个被规整后高度抽象的概念,而方言却承载着市井百态、故土人情,落在一日三餐的烟火人间里,朴素,却最鲜活动人。方言里藏着代代沿用的古词老话,堪称一方地域岁月流转的活化石;方言还能反映出当地人共通的品格特性。
浙江的宁波话就是很有特色的方言之一。
宁波倚四明群山,临万顷沧海。渔人劳作时,海风呼啸、浪涛轰鸣,不得不抬高嗓音、干脆利落才能互通消息。久而久之,当地人养成了大声说话、直言表达的习惯。即便是平时拉家常,外人听着好像是在高声议事,甚至像在吵架了。
在这山海交融的地理环境里,宁波话产生了不少带有海味的词语,直白通透,诙谐又藏处世智慧。例如,宁波人把“三轮车”叫“黄鱼车”;形容人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会说“死蟹一只”;说人字写得不好,则说字写得像“蟹爬”;劝人各安其道、不必强求,一句“虾有虾路,蟹有蟹路”便道尽了通透豁达的处世哲学。
除了这些海洋意象,宁波话还擅长用日常的人或物描摹人世百态,风趣诙谐间有着鞭辟入里的洞察。他们称男孩为“小顽”,尽显男童的顽皮、聪明、好动的样子;女孩则通称“小娘”,把女孩的将来也刻画得活色生香了。人瘦如“晾杆”,调皮小孩像“猢狲搭热镬”——猴子做事莽撞,不知道锅子是热的,一搭,烫得不知所措。
宁波话中有很多带“头”的词语,例如,纸头(纸张),梨头(梨),被头(被子),领头(上衣的领子),冷饭头(吃剩的冷饭),河埠头(河边台阶),摆摊头(设摊),乡下头(乡下),等等。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头”呢?方言研究者欧博士解释说:在古汉语里,“头”作为后缀非常普遍,无实义;宁波话把这种古老的话语习惯保留了下来。还有一个原因是:古汉语多单音节词,但现代汉语,包括吴语方言区的口语偏爱“双音节”节奏。单音节词加上“头”,说起来、听上去就更自然、带劲。
倒置异序词又是一例,例如,人客(客人),气力(力气),闹热(热闹),蛳螺(螺蛳),棒冰(冰棒,冰棍),后背(背后),弯转(转弯),到快了(快到了)。欧博士提示说,在古汉语中,一些修饰成分放在中心词后面的现象很常见。后来,普通话逐渐固定为修饰语在前的语序,但宁波话中仍保留着这种古老的表达方式。
拟声词也是宁波话的一大特色:先用声音唤起想象,再来形容状态。如,刚出炉烧鹅“火热哒哒滚”,北风窗外“呼呼响”,通俗接地气,一开口便有了画面。
谈到宁波,绕不开我国现存最古老的私家藏书楼,位于主城区月湖边的天一阁。明朝嘉靖年间,兵部右侍郎范钦辞官归乡,建起了天一阁,专门收藏其毕生搜集的各类典籍。他立下祖训:代不分书、书不出阁。一代代范氏后人恪守家规,历经战乱灾难,默默守护着万卷珍籍。至今460多年过去了,藏书楼还在!书还在!显然,天一阁的存在远远超越了旧卷古书的收纳留存,它开启了一座城市崇文重教的民风,塑造了宁波人“认读书”的执念。
现在办公室里放废纸的容器叫“废纸篓”,宁波话叫作“字纸篓”,专门放写过字的纸张。记得小时,我家就有个竹编的字纸篓,不是放在地上,而是挂在脸盆架边。我父母说,字纸不能乱扔,要放入字纸篓,语气中透出一股对文字的敬惜。一句“秀才不怕衣衫破,只怕肚里没有货”说的是:衣着光鲜不值称道,胸藏学识、通晓事理,才是立身之本。
无宁不成市。宁波话里,大量生意用语渗入日常口语,透出智慧、勤劳,以及讲信用、懂进退的商人底色。例如,买主(打交道的人),卖相好(长相漂亮),管闲账(管闲事),一笔糊涂账(账目混乱或恩怨纠缠理不清),值钿(喜欢),等等。“这个小娘卖相交关好!”意思是:这个小姑娘长相十分好看。“这个小顽阿娘值钿”,则是说:这个小男孩深得奶奶疼爱。“吃弗穷,用弗穷,呒打呒算一世穷。”这句代代相传的持家老话,道出了这样一个道理:日常吃喝开销并不会拖垮家境,真正让人日子窘迫的,是花钱无规划、不懂打理收支。“三早抵一工,月亮当灯笼。”长辈常拿这句话劝勉晚辈勤奋上进,莫贪图清闲安逸:每日早起忙活,日积月累便能多挣出一日的工时;夜晚借着月色继续劳作,明月便是照明的灯笼。
20世纪70年代,没有洗衣机,洗衣就去附近的河边。在我家,家务大多由几位姐姐承担,但母亲却始终有意识地让我也动手做点事。有段时间,我常跟着母亲,一前一后各提着满满一竹篮衣物,踏着被雨水冲刷得微微泛红的青石板小路,去附近的河埠头洗衣。夏日的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段与母亲同行的记忆至今鲜活。“润物细无声”,母亲以细碎日常完成了最好的劳动教育。
“兄弟齐心,后山纳泥变黄金”,道出甬商守望相助、同心立业的底色;“上半夜忖忖自家,下半夜忖忖人家”教人自省与共情,遇事先梳理自身得失,再换位思考体谅别人难处。“我”是单人个体,而“阿拉”指代的却是家人、邻里、同乡,道尽重乡情、重情义的城市品格。这些俗语里藏着宁波商帮抱团、待人宽厚的处世之道。
宁波诞生了我国首位获自然科学诺奖的女性科学家屠呦呦,“院士之乡”更是宁波最亮眼的文化与科创名片。这些宁波籍顶尖科学家的一个共通特征是:他们大多并不在宁波成名,而是走出宁波后,在京沪乃至国外学有所成,脱颖而出。千年的崇文重教传统和向外开拓、拥抱世界的胸襟,滋养出一代代杰出人才。
语言即世界。近期热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大量运用潮汕方言,电视剧《主角》也有多处陕西方言对白。方言赋予影视作品浓郁的地域质感,充分彰显乡音的独特魅力,把时代风貌、市井日常与各色人物的性格,刻画得鲜活饱满、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