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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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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欢场里
他为何始终
不笑

日期: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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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2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1、韩熙载与状元郎粲坐在三面围屏的榻上欣赏琵琶曲,围坐的还有友人和门生等人,屏风后,一个侍女正在偷看。
2、舞伎王屋山翩翩起舞,韩熙载亲自击鼓助兴,宾客中有德明和尚,合十侧立,似有回避之意。

  夜宴图里

  埋着历史的张力——

  欢场里

  他为何始终

  不笑

  在《韩熙载夜宴图》绘制的966~968年,正是后主李煜在位时期,韩熙载官至吏部侍郎。

  当时,南唐翰林画院的待诏顾闳中和周文矩,一连去了好几次韩熙载府邸的宴会,回来各自画了写实绢本设色的《韩熙载夜宴图》。

  宫廷画家为什么跑到大臣家里搞现实主义创作?是皇帝派去的。

  从先主李昪起,韩熙载连仕李家三朝。一个老臣为什么让“春花秋月何时了”的南唐后主李煜惦记上了?

  借由画作,今天我们依然能够看到那段鲜活的声色现场,但会发现,主人公韩熙载在夜宴欢场的每一个场景中始终没有笑容,甚至没有一丝沉浸歌舞的享受表情。

  答案在画中能找到吗?

  韩熙载这个人身世复杂。一说他生于902年,一说是907年,正值五代十国初始时期。

  韩熙载来自北方的后唐。因父亲卷入一场叛乱被杀,刚刚金榜题名、登进士第不久的青年韩熙载只好南奔,偷渡至淮河对岸的吴国。

  在淮水边,这个年轻人喝醉了,他跟前来送行的好友李毂说:“吴若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国。”

  到了吴国,韩熙载却只得到一个小官。直至吴国权臣徐温的养子徐知诰受禅,才召他为秘书郎,安排在太子身边陪读,“而今要重用卿了。卿宜好好自我管理,辅佐吾儿。”

  这位徐知诰,成为后来南唐的开国皇帝李昪。

  南唐(937-975 今南京)在全盛时期,疆域大约是同时期位于杭州的吴越国(907-978)的三四倍,但它国祚短促,享国三代,仅仅39年。

  韩熙载陪读的太子,后来成为中主李璟。按理他大展鸿图的机会来了,他向皇帝提过两个非常重要的建议——

  第一个建议:北伐。

  南唐前期社会经济处于上升阶段,947年,中原生变,契丹灭了后晋。韩熙载上书中主,认为南唐可乘虚北上,“陛下有经营天下之志,今其时也!若戎主遁归,中原有主,则不可图矣。”

  此时南唐正在福建用兵,李璟应该不是不想北伐,但无力北顾。

  仅隔了几年,韩熙载提出的第二个建议已是反对北伐。

  李璟仍然没有采纳。有一种说法是,南唐官场对北边来的大臣总有几分猜疑,弄得韩熙载很是丧气。

  事实证明,在逐渐衰退的南唐社会,韩熙载是始终保持着清醒头脑的——当北方后来的政权后周成为强敌之时,发兵北进,南唐不仅战败,而且沦丧了十四个州,以至南唐处于苟延残喘之中。

  待后主李煜于961年登基时,一心想任用时任吏部侍郎的韩熙载为相——而韩熙载深知中原新主赵匡胤的见识和能量,出任宰相难免会落下“亡国之相”的千古骂名。

  但又不能明着违抗君命,怎么办呢?

  他持续地搞party,邀请一大帮社会贤达,男男女女在家里夜夜笙歌。

  传到李煜的耳朵里后,后主好奇又懊恼,交代了几个画家,尤其是默画功力了得的顾闳中,去韩熙载的晚宴上明访——有一种说法认为,画家是潜入韩府悄悄观察的,可能事实上他们并不需要偷窥,于韩熙载而言,更希望这一派荒淫无度的场面被李煜看到。

  这边,李煜拿到画,《五代补史》里,他打算“命待诏画为图以赐之,使其自愧。”“看看你闹腾成这个样子,太不像话了!”案上展开着《韩煕载夜宴图》,但韩熙载“视之安然”。

  李煜彻底没辙。

  事情按照韩熙载的策划发展,但他为什么一点也不快乐?

  《韩熙载夜宴图》里有五幕场景,主角韩熙载在每一趴里都有特写——但无论是哪一幕声色场景,他却始终都没有笑过。

  再一个个看画中总共出现的46个人物,有两个人最奇怪,一个是韩熙载,另一个就是德明和尚——他身穿僧袍、微微垂首,双手作叉手礼。有人说,德明在这个场合里显得非常尴尬,作为出家人,看见舞伎王屋山在跳舞,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眼观鼻、鼻观心。

  学界另一种观点可能更有说服力:德明和尚并不尴尬,他背向王屋山,却是面向着给舞伎击鼓伴奏的韩熙载,他眼神失焦的表情是聆听所致。

  韩熙载与德明和尚日常亲密无间,“夜宴本不是真潇洒,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只有德明心知肚明。

  此刻,韩熙载的鼓声壮阔又悲情。德明聆听得出神,他许是想到了韩熙载说自己“放弃理想”“自污品德”,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懂得韩熙载内心的不甘,现在的表面颓废是为了失小节而保大节,德明的心情也是无奈、复杂。

  这一幕里,韩熙载击打的大红鼓,有观点认为是羯鼓——唐明皇李隆基最擅长的西域打击乐器;也有学者认为是大鼓,或者叫战鼓。我们熟背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讲的就是这种鼓。

  故事讲到现在,可能后者更符合韩熙载的境遇:韩熙载本质上始终是主战派,以南唐统一中国为壮志,只不过他强调审时度势,之所以放弃理想,是因大势已去,南唐已经没有机会了。

  你听,那深沉、雄浑的鼓声,也是韩熙载的心声,他在奋力敲打内心的战鼓。

  直至画面尾声送客时,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鼓槌,一个人突兀而孤立地站在那,眼神超然。

  他已无战鼓可敲。在一个壮志难酬的时代,他的痛苦和不甘仅仅是藏在一些细节里:从第一幕开始,观众即可见到韩熙载头戴一顶奇特的纱帽,这是他自己设计的“韩君轻格”,高高耸起、与众不同。

  后来一幕一幕里,不论他是击鼓、休憩,还是袒胸露腹地摇扇听曲,他的帽子始终戴得端端正正,这是韩熙载最后的高傲与尊严。

  韩熙载为畜姬养妾散尽千金,甚至最后的岁月,他要靠乞讨营生。

  宋太祖开宝三年(970),在忧郁和困顿中,韩熙载离世,而家人已经连棺材都买不起。

  李煜给韩熙载付了棺材钱,赐葬于雨花台梅岗,旁边是东晋著名的大臣谢安墓。

  皇帝还令南唐著名文士徐铉为他撰写墓志铭,南唐著名训诂学家徐锴收集他的遗稿,编辑成册。最重要的是,李煜追封韩熙载为右仆射兼平章事——死了还是要给他一个宰相的名头。

  很多方面,李煜和韩熙载是惺惺相惜的。这是他给韩熙载青年时期的壮志豪言一种结局,也是给他自己的一种告别。

  夜宴图的最后,有一方张大千的钤印“别时容易”。这幅画在1921年被溥仪盗出宫外,后带到长春,抗战胜利后落到北平的文物市场。

  1945年底,张大千从琉璃厂古玩店玉池山房老板马霁川手里,以500两黄金买下画卷,这笔费用相当于普通老百姓120年的工资,当时是用来买一座王府宅院的。

  1951年,张大千移居巴西前,决意把国宝留在中国。周总理指派国家文物事业管理局局长郑振铎先生以3万美元价格买回他所收藏的一批古画,还包括五代董源的《潇湘图》卷、元代方从义的《武夷放棹图》轴。《韩熙载夜宴图》卷的价格,不及他购买时所费巨资的1/10。

  1959年,这幅画正式拨交故宫博物院收藏。

  这段故事也因此得以有机会在千年之后一次一次地被讲述:在那个波诡云谲的时代,画中与画外人,既复杂又单纯,既无望也倔强,无可逆转的结局加上他们的才华,形成了这段人生、这段历史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