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又听到山上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台风刚过，山路湿滑，登山人一少，那声音就显得异常刺耳。
他知道，那些人又来了。
老刘是杭州市富阳区银湖街道东坞山村村民，这段时间，他一直被一群越野骑手困扰着，他们频繁从东坞山村上山越野，对山道造成破坏。
几年前，有村民好不容易把这条路修好，如今却惨遭越野摩托车破坏。越野骑手们顺着这条路上山，有时还会碾过豆腐皮古道或午潮山林场。有登山爱好者曾实名举报越野骑手的猖狂行径，竟还收到“开盒”威胁。
被“犁”出深沟的山路
东坞山村位于杭州富阳东北部，东接天目山余脉午潮山，村内有通往山里的古道遗存。
大约三年前，一条上山道路因走的人少，被树枝和杂草覆盖。有村民自发上山清理，重新恢复了道路，“听说他们当时自己带着饭上山，从早干到晚，修了有好几公里。”老刘说。
道路恢复后，登山的人变多了，但越野摩托车也随之而来。他们用大货车把越野摩托运到山脚，然后骑车登山，在山里四处活动。
起初村民并未在意，但越野摩托频繁光顾后，原本狭窄的山路被碾得很宽，路面和溪沟一样凹凸不平。“越野摩托轮胎抓地力很强，被他们开来开去，泥土全部松了，雨季水土流失，晴天尘土飞扬，一脚踩下去，半只鞋子都埋进灰里。”老刘从手机相册里翻出照片：被摩托车轮碾过的山道上留下几道深沟，石头翻在外面，像被“犁”过一样。
村民心疼修好的山路被破坏，更忧心其他安全风险。登山爱好者魏先生告诉记者，不少“山友”登山时都看见过那些摩托车。越野骑手碾过修复的山道后，有时会穿过午潮山实验林场，有时从豆腐皮古道下山，形成一条环线。因地形与红牛罗马尼亚硬耐力赛赛道相似，这条环线甚至在越野摩托圈内有了“杭州罗马尼亚线”的名号，被骑手当作训练场。
修建于隋唐时期的豆腐皮古道，已被纳入省级古道名录。“这些路面以原生土路、石阶组成，生态基底与步道结构脆弱，设计承载仅适配行人。越野摩托车驶入，重型轮胎碾压极易对步道路面造成不可逆损毁，破坏地表植被，加剧水土流失。另外，山间小径弯道密集、视野遮挡严重，机车与徒步人群混行，极易发生碰撞事故，存在较大安全隐患。”魏先生说。
举报人遭“开盒”威胁
2025年底，魏先生发现这一问题后，向相关主管部门实名举报，并通过户外社交媒体账号公开谴责。第一次反映后，东坞山村委在上山入口处立了两块警示牌，禁止一切车辆驶入。此后越野摩托确实少了，但最近又卷土重来，还成群结队出没。
今年8月初，魏先生再次实名投诉并公开谴责，没想到遭到越野骑手的联合报复。“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对我进行言语恐吓和辱骂，甚至扒出了我儿子的真实姓名。”更可气的是，有骑手翻出魏先生已故妻子的照片，并以此作为社交媒体账号头像，甚至私信他：“丈夫我回来了。”还有人通过语音和文字，对他发出“开盒”“销户”的威胁。
“他们辱骂我，我也忍了，但牵扯到家人，甚至把我去世爱人的照片翻出来，我接受不了。”魏先生说，这批骑手约有十几人，看起来约莫20多岁。目前，魏先生已向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区分局三墩派出所报案，并拿到行政案件立案告知书。
山间散落的摩托残件
8月12日，记者在东坞山村村民带领下登上午潮山。上山入口处立着一块警示牌：“严禁一切车辆驶入此山道。”但沿着小道向前，依旧能看到地面有车轮碾过的痕迹。
登山的路并不好走，大部分地方没有石阶，只有土路。不少陡峭山路被越野摩托不断碾压后，表层土质松软，又经台风大雨冲刷，泥土流失，露出底下的石头和树根。一些路段甚至出现大面积泥土流失。村民老李担忧长此以往山体和植被都会遭到破坏。
因山路凹凸不平，越野摩托驶过时也会发生意外。记者注意到，一些山路上遗留着越野摩托车脱落的配件。老李告诉记者，越野骑手大多在中午和傍晚出现，因为这个时段大家都回家吃饭，没人能管到他们。记者离开当晚，老李发来消息：越野骑手又出现了。
管理困境重重
对于越野骑手的行为，属地东坞山村不是没管过，只是收效甚微。
前段时间村民报告后，村干部带人赶到下山口拦截。“我们村干部赶到时，联防队员还在路上，虽然成功蹲到了人，但对方直接冲卡逃走了。”东坞山村党委书记施军告诉记者，当时村干部的手已经搭在越野摩托车的把手上，可骑手一踩油门直接逃走，村干部被带倒在地，幸好身体无碍。
施军坦言管理难度较大。午潮山山体面积大，又处在西湖、余杭、富阳三区交界，上山入口点多、分布散，很难提前预判。即便拦到了人，也无法给出相应处罚，“我们之前也成功拦下过，第一时间报警了，但对方没有违法，公安没有权力处罚。因为越野摩托是用大车运到山脚的，没有在道路上行驶，交警也不好处理。”村里还联动过林业部门，但由于未造成大面积植被破坏，也无法直接立案查处。“我们只能劝导，但对方每次口头上答应，下次还是会出现。”
浙江省午潮山实验林场相关负责人张女士也表示，越野骑手在山间活动范围大，对原本脆弱的林道造成影响，路面常有破坏。虽然林场明确禁止，但骑手依旧频繁出没，林场方面也有些无奈。
虽然困难不少，但东坞山村也在积极行动，已让联防人员加强巡逻。“我们也在考虑通过人大代表建议这一途径，推动制定地方性管理规范，能对这种行为进行处罚。”施军表示，他也希望通过媒体呼吁，越野骑手可选择设施完善、管理规范的指定区域开展骑行活动，切勿擅自进入午潮山“野骑”，这样不仅破坏山道，自身也不安全。据了解，在杭州余杭、富阳、桐庐等地，均有户外运动俱乐部可提供越野骑行场地。
（文内村民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