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60岁了,不久前他卸任了浙江省油画院院长,而作为中国美院油画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画家这一身份,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常青新近出了一本新书《难以聚焦》,分享自己六十年的来时路:艺术生涯、创作感悟以及家庭影响、师友交往等故事。难以聚焦,心有所向——通过这本书,我们得以走近并了解艺术家的生活,读懂常青的自由与真诚。
说来也巧,常青今年8月2日刚在杭州举办了新书发布会,转天,便与一众艺术家奔赴温岭石塘镇,开启为期数日的写生活动。我应温岭林贤老师邀请,趁休假之机也随团到石塘,期望能会一会本书的作者——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浙江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常青。
常青年少成名,被视作中国静物画派的开创者。1987年,还是大三学生的他,便以静物油画《碗》入选首届中国油画展并广受赞誉。此后,“江南静物”“江南女子”系列问世,一度引领国内油画的古典审美风潮。2010年,他转向现代水墨与重大题材创作,同样收获亮眼成果,多幅油画作品被中国美术馆、国家博物馆、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等国家级机构永久收藏,包括《未名湖畔》《新中国从这里走来》《钢铁洪流——红军挺进师》等。他以直接投射个人体悟的方式重构水墨表现力,被学界称为“现代性天然画家”。这份跨越媒介的创作历程背后,这位“爱画水墨的油画家”,又藏着怎样的艺术密码?
常青大概是下午五点多抵达驻地的。夕阳敛去了灼人的光,海边的空气透着几分清润舒爽。廊道里,几位画家正闲谈,也有人对着海景落笔写生。其中一位身着黑T恤、黑长裤,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我猜想应当就是常青老师。我走上前主动问好,这便是我与常老师的初次相逢。
于是我就立在一旁静听他们交谈。常老师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音色带着几分厚重的金属质感。他说自己不太愿意风景写生,天色变化太快了,作画速度也要很快,总感觉背后有人用脚踹我抓紧完成。一旦迟疑磨蹭,就找不到原来让我兴奋的色彩和感觉了。
往后数日,在餐桌闲谈、乘车途中或是写生休憩时,常青会信手拈来和我们分享过往的经历、见闻以及感悟。他长于表达,语言鲜活,比如说某种颜色比较实用,他会说这种颜色可以在画面上到处走,走到哪里都受欢迎。我发觉他观察力过人,目光格外敏锐,善于捕捉常人容易忽略的细微之处,以生动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模仿演绎他人神态特征,经常逗得大家开怀大笑。难怪圈内人说,正是其人风趣通透,他的画作也特别有味道。
未见到常青之前,我只知道他是个大名鼎鼎的画家,却未曾料到,本人竟是如此鲜活妙趣。这或许是艺术家与生俱来的禀赋,亦是长年磨砺而成的能力:于庸常烟火、平凡众生之中,捕捉与众不同的特质,再以艺术的形式将其呈现。何其有幸,世间有艺术,亦有艺术家。他们替我们萃取藏匿在生活里的美,让普通观者借着欣赏作品,改换看待现实的目光。当内心的视线变得柔软,世界便不再是一纸冰冷的任务清单,而成为一处可以静静凝望、轻声对话、与之共鸣共舞的天地。
常老师留着光头,古铜肤色。一副白框眼镜,时而推在额前,时而又滑到后脑勺。初到之时,他脚上穿一双红橙绿拼色的凉鞋,往后几日,T恤、沙滩裤和塑料拖鞋是标配,一身打扮和本地渔民几乎无异,曾有问路的游客错把他认作当地渔民。艺术家的心思往往不在衣着修饰上,全部的注意力,都留给了周遭万物与艺术世界。
常青是一个能在多种题材、媒介、风格中自由切换的艺术家。近年来,除了绘制国家大题材创作之外,他将绘画的视野集中到身边的普通百姓,他的目光看向所有有趣、好玩的人,如开怀大笑的钟点工、委屈的小门卫等都成了他画面的主角。那天在海湾码头,我看到他的镜头对准4位着装鲜艳的游客大妈,说不定这几位某天也会出现在常青的画面上。褪去艺术家的光环,现实里的常老师,就像一位亲切随和的邻家大叔。
常青是美院圈内公认为数不多的实力派画家,既有过人才情,对待创作又格外肯下苦功。然而更为难得的是,他从不被世俗的成功定义和绑架,能果断地和自己告别,使自己的艺术实践向着更广阔和自由的方向发展。
我关注到常青书中的一句话,他说:“我还想涉足更多的绘画领域,带大家领略更多的视觉奇观,走进我的世界。”他总想不断拓展自身的边界,以一种开放的心态,打通传统的壁垒,自由地画画,天马行空,在多元交叉的艺术实践中表达个人对历史和当下的感受与情感,这似乎能解锁他为何将积淀多年的油画创作经验移植到宣纸之上,成为一位醉心水墨的油画家。
有专家评价,常青打破了大众对水墨画的固有认知,他的作品将目光投向细碎平凡的日常经验,近乎不加取舍地,把眼前所见的人物与场景如实铺陈于画面。既不是林风眠式的诗意抒情,也没有徐悲鸿的传统范式,抑或是蒋兆和式的宏大叙事。在我看来,若非一个扎根生活、内心丰盈的人,很难完成这样的艺术实践。正是这位集率真随和的邻家大叔,与敏锐诙谐的艺术家于一身的常青,才有力量描摹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世相图景,既有宏大叙事,又有无数细碎的日常。
我豁然开朗,常青是借这本书,回应外界对他“难以聚焦”的这份观感。正如林风眠为国立艺专立下校训:“介绍西洋艺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中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真正的艺术是多元而丰富的,本就不应受国界、画种、风格与流派的桎梏。我想,常青思考的——正是如何奔赴这样的艺术理想,在创造时代艺术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更笃定也更赤诚。常青凭借的路径也很清晰,如同他在本书自序中所言“人生与艺术的自由和真诚至关重要。”在我看来,言外之意便是:自由与真诚,是通往人生与艺术更高境界的通行证。艺术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盛景,它就藏在当下——是愿意为一朵流云驻足,为人间烟火心动,为一缕暗香凝神屏息的那份赤子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