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文化
在此深度交融
银山道上
发生过
什么故事
本报记者 马黎
1300多年前，唐代诗人岑参在西域担任北庭都护府的判官，驻地在今天的新疆吉木萨尔县一带。某天，他的朋友萧治即将启程回长安。
大雪纷飞，岑参不舍，写下《天山雪歌送萧治归京》。其中有一句“能兼汉月照银山，复逐胡风过铁关”，很多人以为银山是修辞手法，友人归京，月光拂过，思念倍增。
走进中国丝绸博物馆（以下简称国丝）“月照银山：丝绸之路上的高昌与龟兹”展，才知道“银山”是写实的，有一条银山道，自高昌西越银山而至焉耆，全程约700里，是西行龟兹的必经之路。
而涵括了银山道的丝绸之路北道，东起河西走廊，经高昌、焉耆、龟兹而通往中亚，是汉唐时期沟通东西方的重要通道。
这条路上，发生了什么故事？
【纸鞋里的案件】
“为什么高昌（今吐鲁番）特别重要？因为阿斯塔那墓地。”国丝副馆长郑嘉励说。
吐鲁番气候干燥，这片西晋至唐西州五百年间的墓地，出土大量文书、干尸、丝绸、木俑、食品等，历经千年，依然保存完好，被誉为“地下博物馆”，至今正式发掘出土的文书超过两千件。
墓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文书？
当时，人们多用废弃的官方、私人、宗教文书、字纸，制成冠、带、靴、履入殓，甚至纸被、纸褥入殓，文书就包括了户籍、过所、契约、书信、经卷、官府案牍等。这就无意间保存了大量生活信息。
有件文书，是从纸鞋上拆下来的，残存八部分，展品为其中一部分。每段均有残损，但基本内容清楚。上面记述了一个案件，曹禄山控告李绍谨，双方因借贷引起纠纷，由高昌县审讯并结案。
曹禄山的兄弟，叫曹延炎，是个粟特商人。唐乾封二年（667），他和汉商李绍谨结伴行商，李绍谨在丝路北道重镇弓月城（今伊宁市附近），向曹延炎借绢275匹——这已足见丝路沿线集散的丝绸数量之大。
两个人从弓月城前往龟兹（今库车）贸易。但后来只有李绍谨一个人到达龟兹，曹延炎去向不明。
李绍谨就想赖账，不承认借丝绸的事。曹禄山和他“构架”（打架），并告上官府。高昌县经过多次审讯查实，李绍谨终于供出实情并答应清还本利。
【联珠纹里的中国风】
新疆各地墓葬与遗址出土丝织品数量巨大，品种涵盖素绢、织锦、绮、绫、纱、罗、刺绣及染缬等。而织物纹样的演变，也见证了东西文化的交融。
纹样中很出圈的联珠纹，可以说是丝绸之路上一部浓缩的东西方文明交流史。它是波斯的特征，最早出现于萨珊波斯（公元226-651年）的钱币、丝绸和金银器之上。此后，活跃于丝绸之路上的粟特人吸收并发展了联珠团窠纹装饰，把它带入了中国新疆及中原地区。
早期传入的联珠团窠纹，中间的主体纹样充满异域色彩，狮子、野猪等是常见题材。
展览里的这件猪头纹锦覆面，吐鲁番市巴达木墓地出土，图案以联珠圈为单元，每圈由20颗圆珠环列组成，上下左右四处以“回”纹相隔，圈内饰猪头纹。
出土的联珠纹样，除了猛兽，“胡王牵驼”也是经典图案，描绘的是胡人商队，此外还有“狩猎骑士”“对饮胡人”等充满异域生活气息的场景，与中原文化推崇的祥瑞、对称、温婉的审美，有些不同。
很有意思，联珠纹传入中国后，开始经历一场本土化创新。唐朝开国功臣窦师纶，就是一位丝绸纹样设计师，这位“陵阳郡开国公”把异域感强的联珠环，改造成更符合中国审美的花卉环、卷草环或宝相花环；又把圈内的单只猛兽，替换为中国传统、成对出现的祥禽瑞兽，如对雉、翔凤、游麟、对鹿等，还引入对称布局，又创新出双层联珠环，更具层次感和装饰性。
这样一来，充满异域色彩的“联珠对兽纹”就演变成了极具大唐气派的“花卉团窠动物纹”，被人们称为“陵阳公样”。
纹样之外，展览还展出在巴达木东墓群出土的波斯风格的三耳绿釉罐，与中原特色的金银平脱花鸟纹铜镜、银平脱葵形漆盒、盛放麝香的鎏金银粉盒，同出一墓。尤其是该墓群M20墓内完整保存彩绘木棺、木榻、木架、木箱、木骨屏风等成套家具，是中原“事死如事生”丧葬观念的呈现。棺座壸门内又绘有带翼天马，画风兼具东罗马风格与唐代审美，实证了东西方文化在此地的深度交融。
【龟兹的琵琶】
今年登上春晚的舞蹈《丝路古韵》，来自这两年大热的舞剧《龟兹》，而在展览中，剧中的每个元素都具象了。
龟兹地处丝路中道的核心，东西文明在此交融。比如，森木塞姆石窟发现的玻璃器，来自波斯与地中海；克孜尔壁画的菱格构图与凹凸晕染，融犍陀罗、波斯与本土技法于一炉；排箫自中原传入龟兹，五弦琵琶、筚篥等乐器东播中原；以婆罗谜文字书写的吐火罗语（龟兹语）文书，更是外来文字与本地语言交汇的独特产物。龟兹的文字、艺术、器物等等，无不烙有丝路枢纽的鲜明印记。
当你从库车开始独库公路之行时，行程单里有没有列入龟兹石窟群，比如绕去克孜尔石窟看一看。春晚上《丝路古韵》的编创灵感，就来自第38窟的一面壁画，而在展览中，策展人特意做了一个复原窟，身临其境。
38窟也被称为“音乐家窟”，主室两壁之上，28身伎乐天人凌空飞舞，18种乐器齐奏。
龟兹人喜爱歌舞。魏晋以来，龟兹乐舞传入中原，曲调新奇、节奏热烈。尤其是乐器，涵盖拨弦、吹奏、打击三类，五弦琵琶、竖箜篌、筚篥、羯鼓等经由印度、中西亚传入，阮咸、横笛、排箫则来自中原，东西方乐器在此汇聚融合，再经龟兹传播四方。
琵琶，就是从龟兹传来的。
北周天和三年（568），龟兹音乐家苏祗婆随突厥阿史那公主入中原，将家传“五旦七调”乐律体系带入北周宫廷，为隋唐音乐二十八调奠定理论基础。琵琶因此风靡，成为中国重要的民族乐器之一。
在龟兹石窟群的壁画中，可以看到龟兹人的衣食住行，尤其不能忽略的“龟兹色”：由蓝、绿、土红组成，还有特殊的凹凸晕染法，赭红由边缘向内渐淡，立体感强。看过舞剧《龟兹》的人，都曾被这颜色惊艳。
【麻布和遗书】
万里同风。丝绸之路连接的不只有驼队商旅，更是文明交融、家国同心。两千年间，西域与中原心气相通。这份文化认同，在离乱中尤见其坚韧。
一块浙江兰溪麻布，出自吐鲁番市阿斯塔那96号墓地。浙江观众觉得神奇，它是怎么跑到那么远的？这件麻布已经被制成被单，由两幅拼接。
还好，有字。一幅一端有一行墨书题款：“婺州兰溪县归德乡□招里吴德吴护两人共一端作脚布鲍良侑”。
一千多年前，婺州兰溪县织出这块麻布，作为庸调布（赋税制度下，按丁上缴的绢、麻等织品）上交官府，盖上官印，一路西行，最终交到戍边将士的手中。
再讲一件抄本。
吐峪沟石窟出土了一件唐代《封常清谢死表闻》残片。封常清，唐朝名将。岑参和他，也是知遇之交，曾受邀入幕担任判官。
安史之乱爆发后，封常清奉命征讨，但在洛阳打了败仗，与大将高仙芝一起退守潼关。然而，唐玄宗听信谗言，下令处斩封常清。
可以想象，北庭都护府、安西都护府那些将士的激愤，他们手抄封常清临死前的遗书《封常清谢死表闻》，鼓舞士气。很可惜，遗书在安史之乱后失传，但我们今天还能在展馆里看到普通将士抄写的残件。
当年抄写《封常清谢死表闻》的人中，有一个17岁的少年，张议潮，沙州（今敦煌）人。他的抄件出土于敦煌莫高窟藏经洞。
848年，张议潮率众起义，收复瓜、沙等十一州，把吐蕃人赶跑了。
看完这个故事，郑嘉励写下了一段文字，在展板上可以读到——
“从天山脚下的安西到河西走廊的敦煌，无论阻隔多久、相距多远，西域与中原之间的家国认同始终未改。当年抄录忠表的少年，成长为收复河西的元勋。”
而更多普通人的故事，湮没于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