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绵,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茉莉花田里,年过七旬的钟睒睒弓着腰,与央视主持人陈伟鸿细细掰扯着一朵花,他用指尖轻轻捏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这4朵是今天摘的,这2朵是明天的。”身旁的花农接过话头,手指翻飞间,一朵朵白花落入篮中。她在这里摘了近50年花。
这是央视《对话》节目中的开头一幕。当资本与目光涌向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这位农夫山泉创始人、董事长选择蹲在一片花田里,逐朵审视那些将在夜晚吐露芬芳的茉莉。
这是钟睒睒第四次登上央视,话题依然没有离开农民与土地,焦点从去年云南那片神奇的茶叶,换成了横州的“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从他们的对谈中,我们得以窥见农夫山泉农业产业升级的底层逻辑,以及钟睒睒让中国茶叶重返世界舞台的路径与决心。
让好花有好价:
“农民需要长期契约”
茉莉,原产于印度,西汉时期它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落户福州,茉莉花茶,创制于宋,兴盛于清。1000多年的时光里,这朵花从福州出发,经江苏、浙江、江西,最终扎根广西横州。
今天,横州以18万亩花田、15万吨鲜花年产量,成为全球最大的茉莉花产业基地,全球每10朵茉莉花有6朵来自这里。
横州的茉莉花是农民的致富花。然而农业最大的困境,在于太多事情无法预料。天气会变,产量会变,价格也会变。
在横州,茉莉花价如过山车——节目录制前4天,一斤花还能卖到18.5元,到了录制当天,跌至3.9元。花农冒雨采摘,却可能连工钱都赚不回来。
钟睒睒对这一幕并不陌生。41年前,他还是《浙江日报》记者时,在桐乡目睹杭白菊价格暴涨后一落千丈,“第二年啪地降到地板价,基本上没人收。”那时他是观察者,如今,他是入局的人。
农夫山泉在横州建立了一套阶梯式托底机制,收花按品质、农残分级,鼓励农户们种好花,种高品质花。
推行是有效果的。武寨村“00后”花农刘文贤,从小学三四年级就开始跟着家长采花、卖花。她还记得小时候卖给那些小商贩的花,零零散散,大小不一,价格很低,可是现在卖给农夫山泉的花普遍都会大一些,“不着急弄,等一天再摘。”她一个人一天能摘十来斤,一个月卖花收入也有几千块。“茉莉花就是我们的发财花,全家都靠茉莉花吃饭。”三年前去县里务工的她,现在又回到了村里。
横州大户黄永祥,有400亩花田,花开季每天来他这采摘的工人有150人左右。两年前,签约农夫山泉,他心里踏实了。“他们不压价,有时还会抬价。一级花加5毛,农残低再加5毛。”黄永祥说道。
比补贴更重要的,是稳定的预期。在村口的收花点,花农扫码、AI拍照识别等级、自动结算,当场到账。这套“一户一码”溯源体系,让花农的鲜花从田间到工厂全程可追溯。
“农民需要的是契约,要长期的契约,不是一年两年的。”钟睒睒说,“你看田里的农民,他根据我的要求——花要香,质量要好,农残要低。我可以给溢价。”
这是钟睒睒的“长期主义”。在江西赣南,农夫山泉与约4000户果农签订长期合约,2023年市场果价一度跌至每斤1元,农夫山泉的收购价仍稳定在2.3元左右,合作农户户均年收入近20万元。在云南景东,5座捐建的茶叶初制厂满负荷运转,5000户茶农的鲜叶利用率翻倍,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了家。
“现代技术要变成农民口袋里实打实的收入。”钟睒睒说。
工业化与数据化:
把老师傅的手感装进机器
茉莉花的香气,只在夜晚绽放。采摘的花蕾必须当晚与茶叶拌和,在35至45摄氏度的温度中吐香、窨制。
过去,这一切全凭老师傅的手感——手一摸就知道该不该翻,翻多快、翻多久,全凭经验。“农耕文明最大的问题,是不能传承——靠经验。”钟睒睒说。
农夫山泉花了三年时间,从测量温度开始,摸清花开规律,设计出第一代离地窨花装备。在6月刚落成的现代化工厂里,中央控制系统管控温度、湿度与时间,花在传送带上离地窨制,烘干线解决了雨天吐香难题。
“目前这个装备还比较幼稚,只是把自然状态翻上来了,真正数据化要所有数据采集完成,再调参数。”钟睒睒表示,下一步是采集数据、挖掘规律,让电子鼻比人的鼻子更恒定,让工业化后的品质再提升10%到20%。
但他同时保持着对传统的敬畏:“你不能撇开传统农业的经验,以为自己可以改天换地。”
工业化不是为了消灭老师傅的手艺,而是把那些隐秘的规律转化为可记录、可复制的参数。传统车间保存了经验,现代工厂则让经验走出车间,走向更大的市场。
中国茶的下一程:
用新范式走向世界
“你看我们去年茶叶出口价才多少?一公斤不到4美金。”节目中,钟睒睒叹息道,“跟1840年以前相比,过去我们是贵族,现在我们茶叶的市场份额比咖啡差远了。”
中国是茶的故乡,全球53.9%的茶叶产自中国,但出口均价仅每公斤3.69美元,在国际市场长期扮演“原料输出者”的角色。问题出在哪?小农经济、分散种植、标准不一、品控不稳——这套模式,很难满足国际市场对食品安全和品质稳定性的严苛要求。
曾经的“饮中贵族”还能重新回到世界舞台中央吗?钟睒睒的答案是:用新范式再造中国茶。“中国的茶文明必须要用新的范式才能走到世界上去,”他说,“有一条路是茶饮料走向世界,而不是袋泡茶,也不是3.5元一公斤的低档茶走向世界。”
这并非空谈。农夫山泉用工业化窨制让茉莉花茶的品质趋于稳定,用原叶萃取和无菌冷灌装把花香封存在瓶子里。2011年上市的无糖茶品牌,曾连续八年亏损,但农夫山泉不降价、不缩减原料投入、不砍产品线,直到2023年成为百亿单品。
“茶是一个非常有感知力的产品,只要你做好了,消费者自然会眷顾。”钟睒睒说。而他的目光更远——当全世界的人打开一瓶茶饮料,能感受到东方茶的香气与回甘,那才是中国茶真正回到世界舞台中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