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日,村上春树新书《夏帆》刚摆上日本书店的货架。几个小时后,互联网上就出现了中文译本。没有译者署名,只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来源——DeepSeek。
这在前几年是不可想象的。一本外文新书进入中国,从签约、翻译、审校到出版上市,读者早已习惯了等待。如今,AI将这个时间压缩到了“零时差”。
AI浪潮席卷而来,带来了一场关于创作、版权与人类价值的重估。这算不算侵权?是否符合出版规定?倘若机器翻译足以“乱真”,那些靠翻译吃饭的人,怎么办?
重构:当AI成为“第一位译者”
7月3日,下午1点。网友“平明”收到程序提示:《夏帆》翻译完成。随后,《夏帆》的AI中文译本进入互联网,迅速荡开涟漪。
豆瓣上,《夏帆》的页面长短评论超过200条。不少读者感慨AI翻译的强大,甚至有人说“比人翻得都好”。
“初衷很简单,我只是想第一时间看到它。”平明对记者说,自己是村上春树的“老粉”,每一本都看过多遍。但他不是专业译者,甚至不懂日语,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学生。
新书发布半个月前,他就着手开发开源AI翻译工具,根据人类译者习惯搭建AI翻译工作流程。
先让AI通读全书,梳理目录脉络、熟记人物设定,精准捕捉全书文风与情感基调,生成一份专属“翻译指南”。随后,系统搭建起专属语料库,将整本书分段推进翻译。每完成一段译文,AI会自动抓取文中的人名、地名、专属称谓,同步录入语料库。开启下一段翻译前,模型会先调取库存信息、核对人物设定,再启动翻译。
“比如书中的‘夏帆小姐’和‘小夏帆’,”平明举例,若无这套流程,AI会笼统译作“夏帆”。在他看来,文学翻译的精妙藏在细节里,相同人物在不同场景下的称谓变化,暗藏着关系、态度的微妙转变,而AI很难译出这种亲疏冷暖。
完成初译后,让AI自己“审”自己。将完整译文回传模型,由其自主排查,再借助其他翻译引擎交叉验证,完成修正。
花费13元成本,机器只“跑”了3个小时。新书发售当日下午,AI打磨出的首个译本正式出炉。几天后,第二版迭代更新,着重优化了日语敬称、人物昵称等。
“非常惊艳。”深耕日本文学翻译的陆南山,也在社交平台放出自己和团队耗时近20天完工的《夏帆》译本。他对AI译本评价道:“几乎做到100%忠于原文,只是在语境和文学性上仍有欠缺。”亲眼见证AI的潜力后,他不禁思索:今后大部分文学翻译,会不会终究由人工智能接手?
冲击:译员的劳动“不值钱”了?
和很多行业一样,AI时代,翻译业也正迎来一场深刻变革。
《人工智能与翻译报告2025》显示,目前中国97.1%的翻译企业已采用翻译技术,其中26.0%的项目“全机器翻译交付”,另有33.2%采用“机器翻译+译后编辑”模式。
这样的更迭,一线译者感受最深。
2021年,是小徐职业生涯的巅峰期。这位新能源、机器人领域的专业笔译员,每月接单五六十单,月收入可达三四万元。如今,客户大多自带AI初译稿件,他的主要工作也从全职翻译变成了事后审校。千字酬劳从原先400元跌至100元,收入相比巅峰时期缩水三成。
口译赛道同样迎来冲击。拥有5年英语口译经验的吴琦,一场国际展会让她深感寒意:现场的AI同传软件,数秒就能播报出标准中文译文,并同步生成字幕,全程高效流畅。
“传统的人工翻译岗位急剧减少,人工译者更多地扮演着AI翻译的校对。”有业内人士透露,曾经的译者群里,10个人如今只剩2人还在做翻译。
即便难以标准化、极为考验译者功底的文学翻译,也难逃AI的冲击。在搜索引擎中输入“AI翻译图书”,就能找到不少网站,只要上传文本,译文就能快速生成。
正规出版社引进海外书籍,需先和外国著作权人签署版权引进合同,再去省级版权主管部门办理涉外版权合同登记,再对接译者并委托翻译,再经多层审校之后才可面世。整套流程下来,投入的人力、时间与资金,不是小数。而AI译本的成本近乎为零。
上海译国译民翻译服务有限公司市场部负责人对此深有感触,他认为,大范围流传的“AI速成”译本,正在催生一种“翻译就该免费”的错误认知,消解着市场对译者、编辑劳动价值的认可。
但获取便利不等于合法。浙江诺力亚律师事务所律师徐锦扬表示,出于个人学习赏析的目的用AI翻译书籍供自己阅读,一般不认定为侵权。一旦将AI译本发布至网络,不特定公众都能浏览和传播,则超出了个人合理使用限度。
浙江丰国律师事务所律师陈松涛同样认为,依据《著作权法》第十条,未经权利人许可,利用AI翻译海外读物并在网上传播,同时侵犯两项专属权利:一是翻译权,未经准许的翻译行为本身即构成侵权;另一项是信息网络传播权,将AI生成的译本上传网络,使公众可轻易获取,也构成侵权。除非原版图书版权保护期届满已进入公有领域,或是事前取得原版权持有人的翻译授权。
破局:重新寻找人的疆域
当技术浪潮拍岸而来,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何文忠提出,未来普通初、中级译者生存空间将被挤压,仅头部约两成译者能够立足。低价值翻译任务或将交由AI独立处理,关键项目则离不开资深译者审核修正。
他认为,未来善用技术的译者会更具优势。但需要提醒的是,译者若长期依靠AI初译,容易滋生惰性、弱化翻译思辨能力,脱离工具后独立翻译能力或将退化。
西安外国语大学中亚·环里海研究中心副教授齐赵园同样认为,“AI翻译”的普及将倒逼译者重塑能力边界。“依托机器翻译不难,难的是译者必须具备批判性思维、深厚的人文底蕴与跨学科视野,才能守住文本质量底线。”
他认为人机分工的边界是:AI擅长处理标准化、应用型、低风险的基础文本,但凡涉及机密内容、重大利益关联的特殊文本,依旧只能依靠人工完成,机器无法替代。
当AI与译员的分工悄然重塑,人的护城河究竟是什么?
北京外国语大学高级翻译学院教授姚斌认为:“人类的核心优势,在于跨文化理解、共情感知与沟通协调能力,这是当前AI翻译难以逾越的边界。”
口译员王怡宁对此深有体会。2023年,在北京一场农业机械化博览会上,一位埃塞俄比亚专家突然带着浓重口音说了一个词,听起来像中文的“糖”。
王怡宁脑子里飞速检索各类农机专业词汇,直到对方情急之下抬手比划,模拟列车飞驰的轨迹,她才猛然醒悟,对方说的是“train”,是在询问从北京前往贵阳是否需要乘火车。
“当时所有人都处在农机设备的语境中,谁也没料到她问的竟是交通工具。”王怡宁说,AI可以精准识别语音,却很难跳出固有语境,更无法从一个焦急的手势里,读懂对方的意思。
AI的盲区,恰恰划出了人的疆域。
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语言与翻译系副主任卢巧丹认为,人机协同共生,将是未来翻译行业的常态。AI负责提效减负,提供海量参考译文;人类则判断质量、校准细节、把关风格,守住专业与伦理底线。关键在于如何实现技术赋能与人文坚守的辩证统一,让翻译成为兼具创造性与人文温度的精神劳动。
AI能替代重复的劳动,却替代不了人的思考、审美与共情。唯有人的温度,能让语言真正抵达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