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般不喝酒,在一些宴会上,我只是举举杯,碰碰唇,基本没有把杯中物灌下肚去。
但是我却有过三次醉酒记录。
第一次和酒亲密接触,我才五六岁。记得那是一个夏收的季节,我们这么大的孩子都要被打发到晒谷场上去看场,因为麻雀和鸡们都要趁机抢夺一些丰收果实。那一天我从太阳底下回到家时,眼前一片漆黑竟然看不清屋里的任何东西,过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适应了。
我很饿,想找点什么东西填填肚子。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于是把目光对准了灶台。我们家的灶台中间有一腰箍,我踩着腰箍趴在灶台上,推开镬盖一看,铁镬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我失望极了。这时,我发现灶台里壁有一个酒瓶,里边还有半瓶散沽来的烧酒,那是供割稻回来的父亲解暑用的。于是我第二次踩上了灶箍,把那个酒瓶子拿了下来。我找了支筷子,伸进了酒瓶,沾了点烧酒,放到嘴里。
那可是真正的“烧”酒啊,它烧着了我的口舌,烧着了喉咙,烧着了食道,一路烧将下去,烧得我热泪滚滚。一会儿,热辣辣的劲头过去了,竟有一股香气直沁脑门,嘴里也有了甜丝丝的感觉。于是我来了第二筷子,第三筷子。我觉得脸也烧着了,心怦怦地乱跳,我扑倒在竹床上,昏睡了过去,一直到父母回家,还以为我病了呢。
第二次醉酒,是在物资匮乏时期,那时候什么东西都要凭票供应。我们全家都被下放到农村,所有的票证也随之消失了,只有当小学老师的母亲吃商品粮。一天,母亲让我到大公社去,因为她的粮卡上附着一斤黄酒票,她让我去把这斤黄酒买回来。母亲向同校的老师讨了个奶粉瓶,我拿着这个瓶就上路了。
从家里到供应地有十里路。对于十五六岁、长手长腿的我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我打来了这斤黄酒,经过那条蚯蚓般的小街时,发现咸货行里有腌制的咸蛏子卖。我这一兴奋非同小可,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荤腥了。我想,我把这咸蛏买回家,一家老少就都能解馋了。
可是我没带任何装咸蛏的家伙。我看看手中的那瓶黄酒,心想这个奶粉瓶装咸蛏是最合适不过了。
我当时是想把黄酒倒掉。可是转念一想,那不是太浪费太可惜了吗?于是我倚在咸货行的栅栏上,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把一斤黄酒全装到肚子里,然后用腾出来的奶粉瓶买了一斤咸蛏。
回家的十里路,我的脸烧得像着了火一样,浑身上下都火烧火燎的,一颗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但是我的脑袋却异常清醒,我想我必须把这瓶蛏子安全运送回家。又担心母亲会怪罪我把黄酒给糟蹋了。我紧紧地握着瓶子,脚步有点踉跄,但不至于太乱,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我甚至尝到了腾云驾雾的味道。
当我把这瓶咸蛏放到自家的餐桌上,并给母亲说明黄酒的去处时,母亲没有发怒,她的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我母亲的笑容可是很吝啬的啊。
成人以后,我基本没喝过酒。朋友们也都知道我不喝酒,劝过几次之后,也就不坚持了。
最后一次醉酒,是我到市文联以后。文联人手太少,开展工作有难度。有一次省文联主席到台州,市领导请他的客,把我也叫了去。席上摆的是53度的白酒,酒杯很大,一杯就是一两。按我的惯例,我只要举举杯,碰碰唇,就应付过去了。
省文联主席提示我,这么好的机会,有什么要求快说。于是我就把要增加编制的意思提出来了。旁边有人开玩笑说,你把这酒喝下去,喝一杯酒,给一个编制。我看着那满满当当的高度白酒,面有难色。但我这人爱较真,就问,真的喝一杯酒给一个编制吗?他们回答,当然。我忽然有了豁出去的悲壮,还安慰自己道,喝它几杯,也未必把我醉死。于是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就干了五杯。
我那着火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我的心像擂鼓似的狂跳不止。有人开玩笑道,要不要叫救护车?我摇摇头说,不用。因为我自己知道,我的脑袋是清楚的。宴会结束时,我对领导说,你们答应的事可别忘了啊。接着我去推自己的自行车。领导关心地说,叫司机送送你吧。我说不用。我跨上那二八大杠,摇摇晃晃地回家了。
那一晚,据我先生说,我脸如猪肝,酣如雷鸣。先生很担心,他一直坐在床旁,一会儿给我拧把毛巾,一会儿问去不去医院。我很烦躁,嚷嚷说,你干嘛不让我安生啊!一翻身又睡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