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动画展打动两代人
浙江美术馆
让孙悟空们对话李白曹操
穿越百年
读懂
“英雄”
由浙江美术馆、瞄电影、潮新闻主办,浙江新农村数字院线特别支持的“光影英雄”经典动画放映会,将在8月的每个周五下午与观众见面。
三场放映分别是《雄狮少年》《浪浪山小妖怪》《长安三万里》,每一部电影都对应展览“西游谱”“封神谱”“众生谱”“追光谱”四大篇章的精神内核——建议先看展,再观影;或看完电影,再回展厅。
活动地点
浙江美术馆1F国际学术报告厅
活动时间
8月14日(周五)14:00
8月21日(周五)14:00
8月28日(周五)14:00
实习生 蔡泓宇 本报记者 陆芳
这个夏天,国产动画电影再度带热暑期档。一部《八仙!》再续2023年《长安三万里》和2025年《浪浪山小妖怪》口碑票房齐飞的佳话。
大银幕上,动画英雄正从腾云驾雾的神仙,变成在命运缝隙中挺身而出的凡人。大银幕外,一场“英雄盛会”在西子湖畔上演。
由浙江美术馆、中国美术学院主办,中国美术学院电影学院、瞄电影协办的“繁天录——中国动画英雄潮流特展”,在浙江美术馆4、5、6三大展厅展出。展览集结了从1941年《铁扇公主》到2026年《三国第一部:争洛阳》近百年的中国动画英雄形象,与暑期档的动画电影热形成一种奇妙的共振。
近百年来,中国动画诞生了照亮一代又一代人童年的英雄:孙悟空、哪吒、沉香……但光芒背后,很少有人问:这些英雄是谁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那些让孙悟空灵动、让哪吒悲壮的瞬间,经历了多少回推翻重来?
走进浙美展厅,走近那些手稿,那些伏在案前、一笔一画熬出英雄的动画人的身影,正在一点点显影。走进中国百年动画英雄背后的凡人故事,银幕英雄的光芒,是幕后英雄用时间与汗水一盏一盏点亮的。
如果做个调查,问:中国动画银幕首个孙悟空是( )?
估计很多70后、80后会填写: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大闹天宫》。大家都以为这是第一个从连环画里跳出来、生龙活虎闯进童年的孙悟空,其实早在新中国成立前,那个山河破碎战火纷飞的年代,中国动画银幕已经诞生了第一个孙悟空。
1938年,风靡全球的美国迪士尼彩色动画长片《白雪公主》登陆上海。彼时,中国还没有一部属于自己的动画长片。
在上海,作为导演的万氏兄弟当时能掌握的动画制作技术十分有限。工作室里堆满画纸、颜料和自制工具,唯一一台像样的设备是从旧货摊上淘来后改装的摄影机。而真正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是“中国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动画长片”的朴素信念。
1941年11月,中国第一部动画长片也是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万氏兄弟的《铁扇公主》,在上海公映。
这个孙悟空和后来《大闹天宫》经典美猴王有很大区别。黑白动画,中西合璧,万氏兄弟借鉴当时欧美成熟卡通语言,塑造出头大身小、四肢灵动、戴着标志性白手套的孙悟空,同时配上京剧武生的罗帽、衣靴,实现中西画风的融合。这个孙悟空形象幽默诙谐,不乏喜剧化的桥段,又饱含不屈抗争的精神,是中国动画英雄的起点。
《铁扇公主》成片镜头画面以万计,全部手绘完成。彼时国内几乎没有成熟的专业动画从业者,他们便模拟电影放映原理,从马奔跑等动作入手拆解运动规律,以一张张手绘稿对应影片的每一画格。当时彩色胶片昂贵且稀缺,影片总体为黑白,但万氏兄弟别出心裁地在放映机镜头前轮换红、黄、蓝三色玻璃,配合场面移动,让火焰山的画面呈现出灼灼红色。
万氏兄弟不会想到,他们的画笔不仅为中国动画写下了第一页,也在世界动画版图上刻下了属于中国的印记。
《铁扇公主》在上海、重庆等地引发轰动,并远播新加坡、印尼乃至日本,深刻影响了一代域外创作者。在日本上映期间,年仅14岁的手冢治虫深受震撼,埋下了立志投身漫画与动画创作的种子。后来的他,成为现代日本动漫奠基人,很多人小时候看的《铁臂阿童木》和《森林大帝》Leo都是他的代表作。
80多年后,在浙江美术馆的“繁天录”展厅里,那幅1941年国光大戏院的《铁扇公主》放映宣传单已泛黄卷边,被装裱在相框里,安静地挂在正红色展墙上。展柜中,数幅原始画稿的史料依序陈列,与墙上展品互为补充,将那段尘封已久的创作往事一页页徐徐展开。《铁扇公主》导演之一万籁鸣与手冢治虫的合影悬挂在一旁,定格了中日动画大师的跨海之交。一个时代的信念与温度,穿越80多年时光,依然能从泛黄的纸页间扑面而来。
时光流转,到了1959年的冬天,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一支小分队北上进京。导演万籁鸣带着几位主创背着工具,踏遍故宫、颐和园等。他们站在斑驳的壁画前,一笔一笔描摹线条走势;站在古建筑的梁柱下,一寸一寸观察色彩搭配与空间节奏。上美影老厂长特伟先生的创作理念始终悬在每个人心头,不模仿别人,不重复自己。
他们要做的,是新中国第一部彩色动画长片《大闹天宫》。1978年,全本《大闹天宫》亮相英国伦敦国际电影节,一举拿下最佳影片后,震动国际动画界。而回溯北上采风的那段经历,正是为了将古代艺术的养分一点点熔铸进动画的血脉,完全表达出中国的传统艺术风格。
这种以身造物的创作匠心,在后来上美影的《哪吒闹海》中得以延续。
1979年,《哪吒闹海》问世。影片中“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场景,至今仍是中国动画史上最悲怆的瞬间之一。据策展人杨晨曦介绍,《哪吒闹海》中“哪吒自刎”及“哪吒战小白龙”等高潮片段,虽时长不足10分钟,但背后却是动画组耗时近两年奋斗的日与夜。
原画师常光希设计整套镜头,原画组组长林文肖提出细节处理建议,为表现生命流逝的刹那,反复推敲哪吒一缕发丝骤然绷起而后缓缓垂落的动态;摄影师通过多张莲花画片与多重曝光的手段,在暗房中反复叠加、调试光斑层次,才为哪吒的复生重塑出神圣的光环。
“中国动画的成长不仅植根于我们的传统文化,更与当时的艺术潮流密切相关。比如在曾侯乙墓编钟发掘后,作曲家金复载实地录制单个音符,开创性地将编钟的声音加入到了电影配乐之中,这才有了《哪吒闹海》的开头配乐。”杨晨曦说。
1999年,时值中国动画电影低谷期,上美影导演常光希带着团队,以传统集体创作的方式完成了《宝莲灯》。姜文、陈佩斯、徐帆、宁静等演员倾情献声,共同撑起了这部在低谷中为中国原创动画点燃希望的作品。影片的三首插曲,《天地在我心》《想你的365天》《爱就一个字》也成为大众知晓度极高的经典作品。这部影片创下的国产动画电影票房纪录,直到2008年才被《风云决》打破。
在浙江美术馆的展厅里,《大闹天宫》的连环画手稿原件居中悬挂,旁边一字排开19幅《金猴降妖》动画线稿,帧帧定格着经典诞生的痕迹。《哪吒闹海》的造型手稿清晰记录下角色定型前反复推敲的轨迹。《宝莲灯》的赛璐珞原稿与表情设计线稿层层铺展,多种颜色的笔迹标记在手稿上,足见创作者的用心。
展厅角落里,上个世纪围绕这些动画开发的文创制品静静陈列,与墙上的手稿形成一段无声的对话;展柜前,两个小女孩正叽叽喳喳地围着研究,讨论着印花文具盒更可爱还是烟花标更独特,老物件与新观众,在这一刻悄然交汇。
这些诞生于不同年代的上美影经典,共享着同一种精神底色:创作者从不追求捷径,只信奉最笨的办法、最慢的功夫、最实的考据。正是这种脚踏实地的创作精神,让这些人物不再是神话传说里的符号,而成了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英雄,在几代人的记忆里扎下了根。
2019年,成为国漫进入当代叙事的一个重要转折点。那些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开始被赋予人的缺憾与挣扎,这反而让他们在银幕上重获新生。
从《白蛇:缘起》到《新神榜:杨戬》,主创团队大胆地跳出传统戏曲框架和传统神话里的叙事难题,探索新时代下动画英雄叙事范式的转变。
2023年,《长安三万里》上映。此前的中国动画,英雄大多从神话或传说中走来,这部影片做出了一个大胆的转向:将诗人作为主角,让英雄从云端回到人间。
主创团队耗时三年潜心创作,翻阅数百本史籍,考据唐代军事、官制与服饰风俗;编剧研读两位诗人存世诗作,循着文字脉络梳理人生轨迹。他们特意没有选择以李白为主视角,因为“普通观众很难代入天才的人生”;而是借高适之眼观照李白,让观众从凡人的角度靠近那个不可复制的盛唐。
全片最华彩的段落当属《将进酒》。短短数分钟的奇幻幻境,制作周期横跨近两年。动画师既要塑造李白遨游星河的洒脱姿态,让抬手、举杯之间,盛满半生颠沛之后的豪放与苍凉;更大的挑战,是将“黄河之水天上来”这类高度抽象的诗意语言转化为视觉符号。团队跳出写实框架,以浓烈色彩与自由形变构建诗中之境:李白洒酒成水,乘仙鹤飞越银河之上,巨鲲遨游星河,琼楼浮于云海。银幕之外,无数观众为之动容。这不只是一场盛唐幻梦,更是主创凭着沉下心来创作的“慢功夫”,为中国动画浪漫美学树立起的一面旗帜。
在浙江美术馆展厅的展墙上,内嵌了许多显示屏,上面循环播放着《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和《白蛇·缘起》《长安三万里》等追光电影片段;沿着左手边的展墙漫步欣赏,追光动画近几年出品的动画电影的概念设计图静置其上,令人目不暇接。
当代国漫,从神话英雄到文人英雄,从单打独斗到时代群像,动画电影中的高适、李白、杜甫、王维、小妖怪,没有谁在拯救世界,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里挣扎、坚守、发光。这也正是当代国漫对“英雄”一词的重新定义:英雄不必拥有神通,他可以是一个写诗的人,一个失意的人,一个在时代洪流中努力站稳脚跟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