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立个遗嘱。”这两天,刚刚过完26岁生日的互联网从业者小姜走进杭州互联网公证处。
“身边有户外徒步的朋友突发意外,让我意识到风险不分年纪。”小姜坦言,老一辈总觉得谈身后事不吉利,但在他看来,立遗嘱只是为生前更妥善地安置好人生所有牵挂,无关消极悲观。
像小姜一样主动规划身后事的年轻人,如今不是个例。中华遗嘱库2025年度白皮书显示:国内立遗嘱人群平均年龄连续13年走低,30岁以下立遗嘱人数较2024年大涨42.3%,全年完成登记的00后遗嘱数量突破200份。
发生改变的不只是立遗嘱的人群画像,立遗嘱这件事本身,也正在被社会重新定义。“它早已跳出‘老人专属’的标签,逐步转变为适配各个年龄段的人生规划与财富管理工具。”杭州互联网公证处副主任潘伟珠说。
立遗嘱人群年轻化
更催生了全新需求
“2006年我刚入行时,来办遗嘱的清一色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主要诉求是安置好房产,避免多子女间的纠纷。现在刚毕业的大学生,甚至刚满18周岁、只要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规定就来立遗嘱,不是新鲜事了。”从业二十年的潘伟珠说,2015年后,中青年群体逐渐成为立遗嘱人群的一大组成部分,年轻咨询者越来越多,“特别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这批‘夹心层’,风险意识越来越强。”
年轻群体考虑订立遗嘱的出发点,则紧紧贴合当下婚恋、家庭结构的现实考量。30岁的白领笑笑,在婚前完成了遗嘱公证,明确身故后名下全部房产、存款由父母单独继承。“房子是爸妈花了半辈子积蓄全款买的,万一出事,希望他们当初给我的爱护也能成为他们老年的保障。”
“现在有不少年轻人手上都有房子,在订立遗嘱时大部分会选择父母继承。这与他们未婚或处于组建新家庭的阶段密切相关,但随着结婚、生子,也会变更遗嘱内容,将财产留给配偶、子女。”潘伟珠说,遗嘱不再“一锤定音”也是变化之一。
“不同于老一辈一份遗嘱就敲定的普遍情况,年轻人建立了动态调整的思维。”潘伟珠介绍,《民法典》赋予立遗嘱人随时撤回、变更遗嘱的权利,“婚前置业、生育子女、新增股票股权或是积累大额资产后,不少当事人都会重返公证处重立遗嘱。”
这两年,潘伟珠接待的年轻人中,单身、不婚、离异独居群体也在一路走高,“单纯的遗嘱无法覆盖全部风险诉求,意定监护+遗嘱的组合服务,成为独身人群的选择新趋势。”潘伟珠解释,遗嘱要在离世后生效,如果遗嘱人突发重病、意外,失去自主决策能力,手术签字、医药费支取、日常财产管理等都需要他人代为处理,“遗嘱解决不了这类生前难题。意定监护可以提前指定失能后的监护人,优先于法定监护顺位,全权负责医疗决策、人身照护与财产管理等,有效填补了突发困境里的保障空白。”
遗产清单全面迭代
数字资产也被列入其中
相较于老一辈的遗嘱聚焦房产、存款等传统资产,当代年轻人的遗嘱内容更为多元化。
比如在小姜的财产分配清单里,除了房子、存款、基金,《梦幻西游》游戏账号也被他郑重写入。从高中起累计氪金十余万元、囤有多件限量锦衣和高价值装备的游戏账号,是他多年的精神寄托。他希望若自己遭遇意外,账号内所有道具、游戏币全部交由相识十年的游戏搭子继承。
不过,对于游戏账号等数字虚拟资产,潘伟珠坦言,普通遗嘱在继承上存在实操难点。“多数平台用户协议写明,账号所有权归属运营方,玩家仅拥有使用权。”即便遗嘱清晰写明虚拟资产归属,过户环节依旧容易卡壳。“一般来说,这些平台均无查验遗嘱的能力,想要完成资产变更,往往需要公证处出具的遗嘱继承公证书或是法院相关判决书。”
“目前法律对虚拟财产的继承整体尚处于有法可依但不够细化的阶段。”江苏路泰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刘小玉表示,《民法典》第1122条将遗产定义为“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这使得虚拟财产具备遗产资格。然而,现行法律却未给出具体的继承规则,有待后续完善。
刘小玉表示,在实际案例中,部分法院虽认可游戏账号的收益可继承,但并未否定平台“账号不得转让”条款的效力。这就使得账号的收益虽可转给继承人,但本身具有的价值可能被平台收回。
“不过,目前司法实践中,关于虚拟财产继承的判决书也越来越多,说明法院也正在探索。同时,最高法已将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纠纷列为独立案由,立法正在逐步推进。”刘小玉建议,当事人应详细记录自己的账号名称、密码、绑定的手机、邮箱、资产类型及大致价值,并进行加密保存,同时告知值得信任的人或遗嘱执行人。立遗嘱时,将数字资产作为独立条目写入遗嘱,明确账号归属和处置方式,可借助公证遗嘱增强效力。
“理性预案”
年轻人开始规划“身后事”
“越来越多年轻人主动并坦然地走进公证处来规划自己的‘身后事’,是多重因素叠加的必然结果,这也反映了社会的进步。”在浙江大学休闲学与艺术哲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林玮看来,这股年轻化立遗嘱浪潮,藏着社会观念、法治环境、个体意识全方位的提升。
最核心的改变,是传统避讳观念的消解,与此同时,随着近年来全民普法的持续推进,公众对继承相关的法律认知也在不断加深。在年轻人看来,立遗嘱不是等待死亡,而是直面人生不确定性的理性预案。“提前写下遗嘱,本身就是一种对人生高度负责的态度,是对父母、亲友,也是对自己的一份责任。”
林玮表示,数字时代催生大量新型资产的当下,游戏账号、自媒体账号、线上藏品、创作素材等虚拟财产兼具经济与情感价值,更是老一辈不曾拥有的私人财富。“如果不通过遗嘱明确归属,一旦当事人离世,大量数字记忆、充值资产被平台直接回收,多年心血付诸东流,这也是年轻人要把游戏账号写进遗嘱的重要原因。”
“《民法典》中规定自书遗嘱、代书遗嘱、打印遗嘱、录音录像遗嘱、口头遗嘱、公证遗嘱拥有同等法律效力,但在司法实践中,非公证遗嘱因日期缺失、涂改无签名、见证人存在利害关系、遗嘱人意思表示有歧义等瑕疵问题,直接导致整份遗嘱无效的情形普遍存在。”潘伟珠解释,这也是当下越来越多年轻人优先选择公证遗嘱的原因之一。
“如果名下资产多元,或是家庭关系复杂,优先选择公证、律师代书渠道,能最大程度规避后续纠纷。”潘伟珠介绍,公证员都是通过法考且实务经验丰富的法律工作者,可以提供专业的遗嘱公证服务,同时遗嘱公证办理过程全程录音录像程序严谨,可以有效避免后续的争议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