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改变一株野生菌命运的，竟是一个本该被丢弃的烂苹果。
近日，在云南昆明的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实验室内，正高级工程师赵琪将一个培养皿递到记者眼前。一株通体洁白、略泛粉嫩的菌子卧在皿中，菌盖如喇叭般翻卷。
这就是第8代“果菌王”。在德清网友苹果上偶然萌出的那株野生菌，被研究所“收编”后在网络上意外走红。如今，它与太空菌种完成奇妙基因碰撞，历经8代选育驯化，正逐步向餐桌靠近。
一根菌丝，牵起浙滇两地
2024年7月4日，江南梅雨季。德清网友邓立行在收拾厨房时，发现一个烂苹果上竟冒出一丛雪白的蘑菇。她随手一拍，发到社交平台上。
千里之外的昆明，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博士生许容聚刚走出实验室，手机弹出一条推送。这个顶着“白伞”的苹果，让他脚步一顿。
“我一眼就认出是裂褶菌。在云南，这种菌子又叫白参，药食兼用。但这株长在苹果上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许容聚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消息：“您好，我是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您这个苹果能不能寄给我？”
许容聚所在的课题组由导师赵琪带队，40多人专门研究蘑菇。他把照片往课题群一发，师弟木立恒第一个凑了过来，“这简直是裂褶菌育种的‘天选之菌’。”
“苹果偏酸性，养分有限，能长这么旺，说明这是一株适应力极强的菌株。”木立恒解释，裂褶菌依赖木质素生长，要在苹果上长出来，需要两颗孢子同时落到果梗或果核处，恰好一公一母，成功配对，再长出子实体。“这种概率堪比‘中彩票’。”
2024年7月9日，这个苹果跨越2000多公里抵达昆明。课题组当场剖果观察——菌丝从伤口钻入，果柄处长出子实体。一株好菌，就此坐实。
连专家都直呼罕见的“野生”现象，让浙江网友碰上了。此事连续3天霸榜热搜，网友掀起取名热潮，菌株最终定名“果菌王”。
选育八代，“果菌王”谈起“太空恋”
“果菌王”究竟好不好吃？
赵琪带队马不停蹄地分离纯化菌株，在一小批菌包上种下“果菌王”。一个月后，初代长成。
结果令人失望。“没法吃，比市场上的白参还柴。”
问题出在哪里？赵琪很快确定了改良突破口——杂交育种。他的手上，恰好有一张“王牌”——“神舟十二号”搭载的太空裂褶菌（白参）菌种。太空环境能让菌种在短期内发生大量变异，课题组已从中筛选出一些高产、抗性强、口感好的突变体。
将“果菌王”和太空白参作为亲本，杂交繁殖出口感好、孢子少的后代。用赵琪的话说，就是“让它们谈恋爱”。
但这个“恋爱”谈得一点都不浪漫。记者在实验室见到木立恒时，他面前的培养皿已堆成了小山。太空白参的菌株上千个，要从中找出与“果菌王”适配的，无异于大海捞针。团队先“海选”出800多个菌株，根据生长速度、抗性等，继续二轮淘汰，筛至400多个。如此反复，不断将范围缩小。反观“果菌王”，所有菌株也要在它那里逐一“过堂”。
更熬人的是让它们“看对眼”。菌株选好后，需收集孢子，两两配对。“有些孢子不成熟，有些孢子不育，就算两个孢子接触融合，过程也随时可能失败。”木立恒说。
“香妃”，正是那千分之一的幸运儿。历经4代选育，这株色泽粉嫩的菌株脱颖而出，品相出众、口感脆爽。但孢子纷飞，始终是规模化种植的最大障碍，不仅影响品相，更容易引发菇农的呼吸道问题。课题组继续迭代，目标“不飘孢子”。
今年2月，第8代“果菌王”正式问世，几乎不产生孢子，口感也更爽脆。更难得的是种植周期大幅缩短，只需15至20天即可采收。
赵琪介绍，第8代“果菌王”率先在云南温室大棚试种，小批量面市，商业化量产刚刚起步。下一步，团队计划将它送入太空完成航天搭载，与曾经上过太空的裂褶菌做对比试验。
攻关途中，还有意外之喜。团队发现，第8代“果菌王”的β-葡聚糖含量达1.459%，远超普通裂褶菌。裂褶菌本身富含蛋白质、氨基酸和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而β-葡聚糖作为一种活性多糖，还具有免疫调节、抗肿瘤辅助治疗等功效。赵琪说：“普通裂褶菌的含量不到0.1%，超过0.2%就有商业开发价值，达到0.3%至0.4%还可以做保健品和药用开发。”
从好吃、能种到有价值，一个烂苹果催生的菌种蜕变，比预想中更惊艳。
今年7月，赵琪与许容聚带队奔赴西藏，在高原极端环境中寻找裂褶菌的踪迹，为“果菌王”的药用开发寻找更多可能。
“浙江送来的不只是一个‘烂苹果’，更是一把打开科学之问的钥匙。”赵琪说。
一场全民“寻菌”，催生一个新物种
“果菌王”走红后，课题组陆续收到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奇葩”菌子。赵琪很快意识到，这场全民“投喂”里藏着真正的研究价值。新菌种“海南鬼笔”就是这么被发现的。
“你能想象吗？在公园里散步，还能发现一个新物种。”海南网友黄海燕是这场全民“寻菌”中最活跃的一位。一年半时间里，她向课题组寄送了800多份标本，甚至自学起了大学教材《真菌学》。去年5月，她在公园里循着气味找到一株从未见过的菌——裙摆金黄，菌盖翠绿。经鉴定，它被确认为新物种，正式命名为“海南鬼笔”。
“‘网友采集、课题组鉴定’的互动模式，帮助团队省去大量盲目科考的成本。”赵琪感慨道。
“网络是我的第二个‘田野’。”作为“果菌王”的最初发现者，许容聚感触很深，“以前只能靠我们自己，现在种质资源可以面向全国收集。”
面对网友们的这份热情，课题组选择敞开大门。许容聚在网上做真菌科普，分享实验进展、工作日常。木立恒开设账号“菇记”，逐一拆解网友寄来的样本。
实验室里的突破，也正在走向生产线。在云南山民食品有限公司，一盒盒洗净的“果菌王”第四代“香妃”正打包装箱发往全国。赵琪还计划前往上海，到盒马鲜生总部洽谈合作，让这株从苹果上长出来的菌子，端上更多人的餐桌。
前两天，德清网友邓立行收到了第8代“果菌王”，迫不及待地炒了一碗给女儿吃。那个曾经差点被扔掉的“烂苹果”，如今化作一盘盘菌子，兜了一圈，又回到她和家人的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