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傍晚，将军山脚的暑气渐渐散去。山下安吉县鄣吴镇景坞村，村民何小庆的民宿院子里，暖黄色小灯次第亮起。
开民宿五年，山里黑得早，他以前总觉得把院子照得亮堂点才好。直到2024年底，村干部上门说了个新词——光污染。何小庆在手机上搜了半天，才明白城里彻夜不灭的霓虹灯、高楼大厦的玻璃反光，无形中正在干扰着自然生态。
村书记告诉他，镇里正在申报“国际城市暗夜保护地”，需要把太亮的灯调暗。他当即配合，把射灯全换了。
留一片暗夜，成了景坞村村民心照不宣的默契。而将军山另一边，安徽广德市卢村镇甘溪村的村民也做着同样的事。
一座山，两边的村民，共同守护着一片星空。
“你们这能看见银河”
被天文爱好者一句话点醒
在安吉，生态保护已是共识。当地的村民比谁都清楚，好生态值钱，但暗夜保护对他们来说是新概念：除了山上的树、水里的鱼，头顶的夜空也要守护？
景坞村所在的将军山，海拔680米，属于天目山北麓余脉，横亘在浙江安吉与安徽广德的交界线上。这里群山环抱，山顶视野开阔，光污染极少，被天文爱好者称为长三角的“低光区”。正是这种“离城市不远、离星星很近”的独特性，让它成为天然的星空观测地。
但鄣吴镇在安吉文旅版图上不算最亮眼。山林占比达98%，论名气比不过天荒坪镇的江南天池，论客流，拼不过报福镇的深溪漂流。镇里虽有吴昌硕故里的文化底子，但景坞村20多家民宿，和别处比还是显得单薄。安吉乡村文旅跑得快，也跑出了“同质化”的烦恼——村村民宿、咖啡、漂流，有的已被淘汰。大家都在找别人不容易抄走的东西。
“你们这里能看见银河。”天文爱好者的这句话点醒了镇里。2023年，一位镇领导在深圳西涌社区看到，那里入选“国际城市暗夜社区”后，观星被做成了产业，天文科普、星空露营、夜间徒步做得红火，游客专程飞过去看星星。
回来后镇里反复论证：将军山海拔600多米，视野开阔，村子在山坳里，光污染少。更难得的是地处长三角两小时经济圈，从上海、杭州、南京开车过来，两三个小时就能到。国际暗夜协会成员、星空摄影师戴建峰多次到场考察，建议申报“国际城市暗夜保护地”。2025年3月，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发布《暗夜环境等级划分》标准，为申报提供了依据。
和国内已有的西藏那曲、深圳西涌等暗夜保护地相比，将军山的特别之处在于：既能让人真切看到星星，又离大城市足够近。就这样，一个小山村与头顶的星空正式关联。
从不理解到心照不宣
一场降光行动在村里铺开
申报的第一关是灯。暗夜保护的标准细致且严格：光源不能往上照、色温不能太高、不同时间段的光照参数也不同。
镇里干部带着专业检测仪器到景坞村石门自然村挨家挨户测，第一批就锁定20盏路灯和好几户民宿的庭院射灯。
景坞村党总支书记、村主任徐建国自家也开民宿，那盏射灯当初花数百元，但他还是带头拆了。“道理很简单，如果真能评下来，来过夜游玩的游客都是专程来看星星的，他们要看的不是亮堂堂的院子，是抬头就能看见星空。”
上门动员时，他心里也在打鼓：灯弄暗了进出会不会不便？有人直接说：“你是不是想省电费？”
村里决定统一更换，不让老百姓出一分钱。新的路灯是暖黄色的，只照路面不照天，民宿射灯改成太阳能低功率地灯。电工统一安装，村民不用动手。
真正让村民接受的是另一件事。将军山的山谷里夏夜本就有萤火虫，以前灯光太亮显不出来。灯调暗后，萤火虫多起来，一闪一闪，孩子们兴奋得直叫。“坐在家门口能看到萤火虫和满天星，回到了我们小时候。”徐建国说。镇里还联合多所高校开展知识普及活动。
去年10月，山顶的“将军山星空露营基地”开始运营。何小庆常主动向住店的客人推荐：“山顶能看到银河。”客人自驾上山看完星星，正好在民宿过夜。露营基地第一年为景坞村集体增收12万元，村里还有5%的营业额分成，来“追星”的人越多，村里分得越多。村里的民宿也开始琢磨星空主题：装望远镜，提供观星指导、租赁设备，星空“夜经济”悄然生长。
同一片星空
照见了两省人的默契
自驾到山顶，山脊线上立着一道界碑，浙江安吉景坞村、安徽广德甘溪村在此交界。
鄣吴镇申报“国际城市暗夜保护地”，甘溪村早就听说了。2024年，将军山星空露营基地项目负责人饶炎忠看中了山上200亩土地，其中一部分位于甘溪村地界。
第一次跨省沟通，徐建国叫上了镇干部。甘溪村党委书记、村主任李卓雷三十出头，对发展文旅格外上心。听完浙江方面的来意——申报保护地、建露营基地、土地分红——他回去跟班子商量，又问村民，结论干脆：“安吉文旅比我们走得早，是来带我们一起玩，为什么不同意？”协议很快达成：甘溪村每年拿3.5万元固定分红。游客从甘溪村徒步上山，村里的农家乐、民宿都能沾光。
灯光改造也要协同。甘溪村有几家民宿的射灯照到了山上。李卓雷去劝：“灯不朝天上照，对你没什么损失。但安吉那边评上了，来的人多，你也跟着受益。”村民一听就懂。
生态守护更是两村的共识。秸秆焚烧季节一起巡山，捕鸟网、捕兽夹的事两村都在管。
更远一些，李卓雷在谋划一个萤火虫基地：“暗夜保护做好了，萤火虫会多，依托‘网红’咖啡馆项目就能落地。”
今年3月，浙江省和安徽省联合印发《深化浙皖合作2026年度重点工作清单》，安吉被列为毗邻地区协同发展重点区域。两省边界上的这两个村，因为这些微小的合作，正越走越近。
山还是那座山。只是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抬头看那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