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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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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良公的画
从武松
和悟空开始

日期: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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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4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上:武松打虎
中国美术学院
美术馆藏
左:三岔口
上海中国画院藏
下:捉放曹·宿店
上海美术馆藏
关良与六龄童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君匋美术馆藏
今日欢呼孙大圣 上海美术馆藏

  拙笔下的情和势

  眼白里的小舞台

  “关良的艺术世界”

  正在浙江美术馆展出

  读良公的画

  从武松

  和悟空开始

  本报记者 章咪佳 陈新怡

  “良公来了!”[关良(1900~1986),字良公]

  1946年夏天,抗战期间在西南腹地办学的国立艺专(今中国美术学院)复员杭州,刚来报到的新生听见这么一声喊。

  抬头,西画系(今油画系)的关良教授正笑容可掬地走过来,老远就开始向同学们点头。

  1900年出生的关良,17岁时赴日本研习西画,当时前卫的当代艺术——后印象派、野兽派,都对他有很大的影响。1920年代归国后,关良曾投身北伐宣传;1930~1940年代,他又先后在上海美专、国立艺专任教。

  关良的油画有东方韵味,充满中国文人的写意精神。更轰动的是1942年,他第一次在内地举办个人画展,大量戏剧水墨画首次公开,《游龙戏凤》《乌龙院》《捉放曹》……新的题材、新的画法,一时传为佳话。

  相比留法的林风眠先生以“中西融合”画油画,关良先生更倾向鲁迅先生讲的“拿来主义”,他开辟戏剧人物的创作方法,就像是在一条弯曲的路上一直变化:他从中国画出发,透过西洋的各种画派,而又重新摒弃中国画的传统技巧,吸收国画的神韵,创造一种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新艺术。

  他为中国画别开的这一生面,也是近现代绘画史上的一段“东方既白”。

  2026年夏天,“良公”回来了。

  为纪念关良先生逝世40周年,文化和旅游部2026年全国美术馆青年策展项目扶持计划提名项目“戏写——关良的艺术世界”,目前正在浙江美术馆展出。

  展出的139件/组作品,囊括京剧、越剧、昆剧等多剧种题材,涵盖关良先生的速写、手稿与文献,完整还原其写生、推敲至成稿的创作脉络。而同步展出的齐白石、林风眠、丁衍庸、叶浅予等名家的戏剧绘画,对比呈现出20世纪戏曲人物画多元风貌。

  “戏写”展厅里展出了大量关良的日常速写、手稿,都是他琢磨画面的素材。关良看戏,不仅用眼看、用耳听,而且还着手——他随时抓住瞬间的感受,记录在本子上。

  其中,关良创作了很多水墨的水浒题材,尤其大画武松。

  那时,人称“江南活武松”的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盖叫天就住在艺专附近的西湖金沙港畔,他常常往返于沪、杭等地演出,关良也常奔走两地,在认识盖先生之前,已经看过他几十次戏。

  每次在场子里,关良坐的位子都不定,有时近,有时远,有时在正中,有时到侧旁,无论哪个角度,他都要看看,左揣摩,右忖度,认真领略“江南活武松”,积累下成百上千张各种场合下的人物神态速写。

  有一天,关良的学生周均带了盖叫天先生的儿子张剑鸣来到老师家。小张看到关先生画了父亲这么多的戏剧人物画和速写稿,第二天就陪着父亲盖叫天先生一起登门。

  1888年出生的盖老和关良年龄差一轮,都属老鼠。两位大家相见恨晚,盖老每次到市里来,总要去关良家聚聚,讨论戏和画。

  盖老自创一种“武戏文唱”的表演风格。他从来不是上台就翻跟头、亮绝活,他的一招一式,都贴着人物的处境设计,观众能看得见武松的隐忍、敏锐、愤慨。

  比如武松醉酒后,步态踉跄、身形歪斜,但下盘始终稳住,眼神完全不迷离,因为他始终是保持警觉的。当听见虎啸,随即发现山岗上蹿出老虎,武松先是一惊,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这一切细节在舞台上不过一两秒之间,但盖老完整地刻画出人面对猛兽本能的恐惧反应,也为接下来好汉被逼到绝境而拼死相搏,准备好了最够的张力。

  关良很是佩服,这跟他对绘画所要表现内容的构思,如出一辙。

  盖老常请关良画他剧中扮演的各类人物,他摆出架势,示范各种身段和动作,让画家攫取其中入画最美的瞬息。

  但是有意思的是,盖老初见关良的画时,却说他画的武松“看不大懂”。

  一阵锣鼓点子,然后“蹦—登—仓”,盖老一个亮相,这通常是观众的鼓掌时间,也是摄影师抓拍的瞬间,这一刻刚好在“点子”上。

  但是展厅里一幅《武松醉打蒋门神》里,佯醉的武松正腾起身、蓄势“玉环步”:他右腿踮起,左腿屈膝上提,双拳在镣铐里收拢——“鸳鸯脚”的第一下飞踢即将出击。

  和剧照取演员亮相的“静势”不同,关良锁定了一个物理世界里转瞬即逝的动势。

  关良认为,画家在纸上空间里如实摹写出舞台的场景、物象,最多也不过是色彩绚丽的图画,无非是一幅剧照或广告画。“作为艺术作品,必然是没有生气的。”于是他并不如实地追求剧中人的扮相、动作、服饰,甚至都不拘泥于戏剧的具体情节、舞台场面和场景构图,他着力于自己的理解和感受。

  这也是为什么关良的画看起来很简单的一个原因,他的画面里没有舞台场景,没有人物形象的外在细节,方碎的勾线、笔墨几笔平抹过去就是一个角儿——他是个真内行,在用绘画艺术独有的表现方法,再现戏剧人物于特定情景中的精神面貌、心理状态和性格气质。这是舞台上、相机里都看不见的故事。

  盖老自然很快就get到画家的心思,“你专选了武松亮相还未定的时候,也就是 ‘蹦—登—’之后,‘仓’还没有落下的时候。”他很是欣赏这种创造,评价关良是“用这种办法传神,真是画中有戏。”

  的确,关良是用笔墨在方寸之间搭自己的舞台,唱一出关良派的新戏。

  而这其中还有顶顶精彩的戏中戏。按照画家林曦明的说法,关先生笔下的“眼白”又是一座小舞台,墨点,是这座台上的角儿。

  盖老在舞台上极讲究眼神,盖派武松素来以“对眼”“对白眼”的绝技出名。他演醉武松,身子醉,心神不醉。眼珠子一对,即刻聚住了精气神,看似迷糊,实则已经把对手牢牢锁在视野里,暗藏杀机。

  而景阳冈上狂风骤起,猛虎猛然跳出的瞬间——武松骤然惊觉,心神震荡,双眼黑珠即向两侧分开,大面积露出眼白。

  对关良来说,戏剧绘画中的人物也是一样,“眸子”两点,用最干最浓的焦墨各自一戳,看来全不费功夫,却是经心之极的一笔。

  来看不一样的几台戏的那一戳。

  《三岔口》,店主打算摸黑杀了任堂惠,他眼眶子一个浓一个淡,边摸索位置边准备发力,眼珠已经挂到下眼睑边上快弹出来,观看者的心也随之提到嗓子眼;

  《乌龙院》里,宋江凝目下注,有气无力地强压着怒火;而那骄纵泼辣的阎婆惜,却瞪了三角眼,沉默无言的气氛中,一场决死斗争即将爆发;

  另外一张《醉打蒋门神》里,被打倒的蒋门神,一只眼睛已经“掉”到人中的位置了……

  跟南朝的画龙高手张僧繇一样,有时,关良把画好的一幅画稿高悬墙上,朝夕相对、斟酌再三,一旦成熟,他才用水分极少、浓稠发干的焦墨往眼白里落笔,一挥而就。或飞笔直戳,或横笔带拖,或方,或圆,或尖棱,或偏斜的画法,“看”“盯”“瞟”“瞄”“瞪”立刻显现。眼睛不仅反映人物一般的动态、神情,更反映出惯常的性格,让人一下得见人物的忠奸贤愚、喜怒哀乐、三教九流、七情六欲。

  你要说写实绘画讲求的准确,物理、生物学所谈的科学,关良画里的人物,大多形不准,头的比例不符合中国画的“立七坐五盘三半”,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但就像挪威足球运动员哈兰德的名梗——曾在一场比赛中一脚轰门,球以导弹速度砸在对方后卫的脸上,冲击力大到足球当场变形——这发生在几十毫秒以内的变形,人的眼睛无法感知。关良的“变形”,就是这种今天顶级相机才能捕捉到的,是得了“意”的“忘形”。

  1981年,一张浙江绍剧团的合影定格了一个瞬间。除了关良,里面的人都是梨园名角,其中在后排正中,81岁的关良与57岁的六龄童并肩而立,六龄童挽着关良左臂,两人笑得开心。

  一位是画坛巨匠,一位是绍剧猴王,却共有一个关键词——孙悟空。

  关良打小就看过不少和孙悟空相关的戏,在那方小小的舞台上,“孙悟空”带他走遍“花果山”“南天门”“水晶宫”“森罗殿”……“它给我幼稚、天真的想象力插上彩色的翅膀,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驰骋、翱翔在美丽的幻想世界里。”关良在回忆录中写道。

  1961年,六龄童带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进京演出,关良的好友郭沫若连看六遍,写了一首七律;毛泽东随后和了一首,一句“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自此传遍全国。但等关良真正喊上一句“今日欢呼孙大圣”,还要再等上十几年。

  关良一生究竟画过多少孙悟空,没人知道。

  从小到大,这位翻转腾挪的齐天大圣从关良的梦里来到他的画中,与他身处的时代、创作的探索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展厅之中,有四幅姿态各异的《三打白骨精》,有观众带着小孩慕名而来,小孩指着画:“我也能画出来。”

  关良笔下的戏剧人物,为什么看来总是憨憨的?这稚拙恰恰来之不易,稚,并不感到嫩,拙,并不觉得笨。

  策展人金磊专门辟了一面墙,里面挂满了《三打白骨精》的手稿和速写。二三十个版本并排铺开,乍看全都是孙悟空挥棒打白骨精,但凑近了细看,每一稿都不一样——孙悟空起跳的角度换了,金箍棒挥出去的弧线变了,白骨精跌倒在地的姿势推倒重来过……

  “那些看似随手一画的天真笔触,背后是关良经年累月的观察、速写与反复推敲。”金磊说。就像关良自己说的,他的画看似 “信手涂鸦”,实则每一笔都是 “惨淡经营” 的结果。

  在荣宝斋藏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里,白骨精宛若妙龄少女,孙悟空神色警觉,举棒抬脚,仿若要打。在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藏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里,孙悟空凌空跃起,金箍棒高高举过头顶,白骨精举剑招架,神色惊惶。关良恰恰捕捉到了这个“将打未打”的刹那。上海中国画院藏的另一幅同题作品,这一回棒子已落,孙悟空神色得意,白骨精显出原形,似要败走而逃。三幅画的是同一出戏、同一对人物,构图和形象找不出半点雷同。关良在画时仿佛一直在较劲——还能怎么画?还有什么角度没试过?

  叶圣陶曾在一幅《三打白骨精》上题过诗,其中一句“不辞反覆绘三打”,恰好概括了关良当时的创作方向。

  1925年,关良在《申报》上发过一篇文章谈艺术的“还原”。在他看来,西方绘画的路子是从简单走到复杂,再从复杂回到简单,“这就是艺术的进化”。

  而在中国传统画论中,同样有一句话,叫“以少少许胜多多许”。这种“少少许”不是简单的任意省略,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取得的。

  提炼中西笔墨的关良承了其间的理。本次展览的门头,洋洋洒洒写着关良的创作谈——造型要简练明确,构思要有舍有得,色彩要明朗大方,线条要有韵味、能撑住形体。

  京剧讲究精炼,多一句则赘,少一句则缺,关良的画同样,多一笔则多,少一笔则少。舞台上《贵妃醉酒》的行头华丽繁复,演员的宫装五色七彩,但关良在画中只勾几笔轮廓,反而独独把那股子“贵”和“醉”画出来了。

  用最少的墨,画最多的情。这也体现在他对孙悟空的形象塑造上。

  在上海中国画院藏的《大闹天宫》里,孙悟空腾空而起,金箍棒横扫天庭。玉帝、托塔天王、哪吒、二郎神一众人仰马翻,东倒西歪。人物横向排开,完全是京剧“全武行”的阵仗。悟空一身黄衣红裤蓝腰带,怒目圆睁,鲜亮扎眼。周围的天将虽然也穿红着绿,被衬得黯然失色。即使角色众多,用色彩说话的关良,冷暖明暗一摆,谁是主角谁是配角,一目了然。

  在上海美术馆藏的《今日欢呼孙大圣》中,关良用简练的笔墨勾勒出了一个“头戴紫金冠,身穿赭红袍”,刚任职“弼马温”的孙悟空。

  一大片红色,这是孙悟空的赭红袍,不加晕染,不施过渡,大面积的纯色平涂,仿若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一双用浓墨点出的火眼金睛,关良直接用了京剧的猴戏脸谱——只用红底铺面,墨线勾出眼窝和嘴部,将一个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画得活灵活现。

  在另一幅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藏的《孙悟空》中,关良更是把笔墨提炼到了极致。画面上空空荡荡,连标题都省略了,整张纸上就一个孙悟空。大片的留白既是天地,也是舞台,像极了京剧武生一个人站在台上“亮相”——锣鼓停住,追光打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所有的精气神全靠角色的身段和神态撑起来。

  这或许就是关良想要的,删繁就简,让观众只记得一个昂首挺立的孙悟空。

  到了1982年的《火焰山孙悟空遇铁扇公主》,孙悟空和铁扇公主,一左一右,一攻一守,一个蓄势,一个沉稳。这不是厮杀,更像一场较量,悟空脸上不见怒气,却带一丝调侃和顽皮。这一回,在关良笔下,这是一个玩心大起的“孙行者”。

  画那张画那年,关良82岁,成功举办了个人的画展。这个曾经站在舞台侧幕看了大半辈子戏的人,用百余幅作品和无数日夜,重新站回舞台中央,等待着下个好戏开场。

  展览时间:2026年7月16日——9月6日

  展览地点:浙江美术馆7、8、9号厅

  主办单位:

  浙江美术馆、上海美术馆、上海中国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