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徐睿倩,杭州市急救中心笕桥急救点的一名急救医生。今年,是我干院前急救的第5年。
一名医生,一名驾驶员,两名急救辅助员,四人团队召集完毕,哪里有需要,我们就出发。
每次出车,我都要背上十几二十斤重的急救箱,有时候还要带上监护除颤仪、氧气袋、电子喉镜箱、心肺复苏按压泵等。别人去健身房撸铁,而我,工作中就练成了麒麟臂。
高考填志愿时,家人都劝我报师范专业,“女孩子,当老师稳定”。当时的我主意很大,填报的第一志愿都是中西医临床医学,这是我的兴趣。
后来校招,我想着回浙江工作,这样能离父母近一些,就去面试了。
那时候对120急救医生的想象,是冲在一线、直面生死,很神圣,我也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真正干下来才发现,要会急救、会抬人、会安抚,还要应对各种混乱现场,大概就是网络梗里的“六边形战士”吧。
城市醒了,我在路上 城市睡了,我还在路上
一位前辈说过:“在医院里,病人找医生看病,没看好,他可以换一个医生。但在院前生死关头,他面对的只有你一个医生,他能依靠的只有你。”
所以,急救医生本领一定要过硬。于是,我在一次次的任务中积累经验。
还记得第一次跟车,我紧张得总想上厕所。接诊的是一个在模拟滑雪场摔倒导致肩关节脱臼的病人,当时我手忙脚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减轻他的痛苦。
好在有老师带教,现场教我悬挂固定、包扎、搬运……就这么一步步上了手。
凌晨3点,城中村没有电梯的老楼里,心衰的老人喘不上气,我跪在床边做心电图,空气中全是发霉的味道;清晨6点,十字路口满地是血,没戴头盔的年轻人瞳孔不等大,我趴在柏油路上固定颈托,被撞得细碎的电动车散在一旁;深夜11点,酒吧门口,醉酒的年轻人瘫在花坛边吐了一身,我弯腰翻开眼皮查瞳孔,呕吐物溅上白大褂的下摆……
城市醒了,我在路上,城市睡了,我还在路上。5年了,杭州凌晨4点的样子我最清楚。
最累的一次,清晨5点多我还在出车,人都有点迷糊,就拎着所有设备爬上老小区的7楼。我在患者家里救治了半小时后,和同伴合力把230斤的患者抬下楼。等到了医院交接完,回到急救点,感觉自己有点低血糖,赶紧塞了几块饼干。
说是最累,其实是常态。
有一天我出了18趟任务,一趟接一趟,连口水都没时间喝,午饭分三四次才吃完。
夏天出任务,有时得在大太阳底下晒一两个小时,或者背着设备爬一下午的山,或者碰上大暴雨,被淋得浑身湿透。
5年了,我唯一的执念就是:在每一通电话响起后,快一点,再快一点。
成就感,是真实的 无力感,也是真实的
最让我痛心的,是一个男孩坠楼。
四五十米的高度,我们赶到时,他已呈濒死样呼吸,四肢畸形骨折,地上全是血。我边按压边往医院赶,能用的措施全上了,可最后还是没有救回来。那种感觉,就是你明明站在那里,拼了命地做所有能做的事,但生命还是从你手里一点点流走。
把患者平稳交到急诊医生手里的成就感是真实的,生命从手中流逝的无力感也是真实的。这些,我都要自己消化。
这些年,我见过有些人想死,很容易;也见过有些人想活,很困难。
有个人,二十岁的年纪,没见过世界的广阔,没见过山区孩子生活的艰难,没见过癌症病人拼了命想活下去的欲望,也没想过自己走了以后父母怎么办,却因为一次失恋就想着放弃生命,太轻易了。
而那些得了绝症想活下来的,是那么不容易:身体一点点衰败,家属跟着一寸寸绝望。那种无力感,对于医生来说,一样很重。
有一次上夜班,我先接了一个心脏骤停的患者,后来又接了两名破水即将临盆的孕妇。一边是生命消逝,一边是新生命降临,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感慨,我们确实没办法决定来去的时间和方式,但我们可以决定生命的厚度。
不愧于心,不愧父母,哪怕这一生很平淡,也是一种幸福。
在救护车上 开着视频“参加”弟弟的婚礼
看多了生死,也会忍不住想自己的日子。不知不觉,我也成了30+的姐姐。
按理说,同龄人已经承担着“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我还奔波在急救的一线,生活作息昼夜颠倒。
家人担心我的身体,我对家里也有愧疚。弟弟婚礼,我没赶上,最后是在救护车上跟妈妈视频,看完了婚礼全过程。
如果重新选择,我还是会选择当一名急救医生。虽然节假日没办法陪在父母身边,但这份工作让我觉得人生很有意义。
真到了干不动的年纪,我应该会转岗去做公众急救知识培训,教大家怎么在救护车到来之前自救、互救,以及一些常见疾病的早期识别。我希望到了晚年生命终结时,回想这一生,会觉得“过得还不错”。
我也希望有更多医学生愿意选择急救医生这个职业,希望杭州主城区能开更多的急救点,让急救医生赶到患者身边的时间,短一些再短一些。
这份工作让我更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以前我会觉得,买包买衣服很开心,现在能有一个完整的周末,能回家撸撸猫,能跟家人吃顿饭,就已经很满足了。
急救车像一面放大镜,把人世间最紧急、最残酷,也最温暖的东西,统统推到人面前。
我还在出车,还在跑,还在从死神手里抢人。就算有时候抢不赢,我知道,我到了,那个指望依靠的人,就有了依靠。这本身就是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