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黄龙体育中心的爱心驿站里空调冷气充足,高振宇的手心却有点出汗。他特意穿了件灰色T恤,而非平时那身骑手服。往常这时候,他正骑着“小电驴”穿梭在街头巷尾。坐在他身边的杨楠,也曾跑过一年外卖。
坐在两个年轻人两侧的,分别是吉利控股集团高级副总裁杨学良,以及高级副总裁兼首席人力资源官潘雷方。
将外卖小哥和大厂高管聚在一起面对面交流的,是一个大胆的计划——6月26日,吉利控股集团联合芯位科技共同发起“跨时代实战专业能力培养计划”,首批公开招聘100名外卖骑手。入选者将接受系统培训和岗位试用,考核通过后可入职汽车营销或质量管理两大方向岗位。高振宇和杨楠是首批入选者。
这绝非一次普通的招聘。造车巨头为何将绣球抛向外卖骑手?在近两千万人注册、无人配送车和外卖机器人进楼入园的现实下,骑手这一职业还能走多远?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走进这场会面。
低门槛不等于低能力
骑手身上有真本事
走进黄龙体育中心时,高振宇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订单,也没有催单提醒。他愣了一秒,才想起今天不用接单。
2024年初,高振宇来到杭州备考研究生,本科读的是车辆工程。
“最开始是复习累了就去跑几单,没想着赚多少钱,主要是放松心情,顺便缓解一下经济压力。”高振宇说,由于考研成绩不理想,暂时没有合适的工作,他只好投入更多时间跑外卖,一跑就是两年。
高振宇目前的月收入是八九千元。“暂时满意,但如果一直拿这个薪资,肯定不行。”在他看来,骑手工作虽然自由,但职业前景有限。
杨楠也认可这个观点。他来自云南,大专学历,有4年汽车装配工作经验,现在从事整车返修。在跑外卖的1年里,他发现自由是有代价的,“缺乏晋升通道,跑多少挣多少,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浙江大学产业经济研究所副所长袁哲调研发现,有人把骑手作为过渡性工作,也有人将其视为长期的职业选择。“他们普遍比较务实,行动力和适应能力较强,也愿意通过辛勤劳动获得收入。”但他也指出,这个工作收入波动大、工作强度高,交通安全风险和社会保障压力并存。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社会常用“低门槛”来概括骑手工作,但低门槛不等于低能力。
“一个优秀的骑手通常具备较强的路线规划、时间管理、客户沟通、现场协调、突发情况处理、自我管理和抗压能力,只是这些能力长期缺少正式的识别和认证,也没有得到充分重视。”袁哲说。
“外卖小哥身上有三种品质。第一,吃苦耐劳。风吹日晒、跟时间赛跑,一般人受不了;第二,结果导向。超时就扣钱,目标感非常强;第三,沟通能力。天天跟商家、用户打交道,解决问题的本事是练出来的。”在杨学良看来,这些恰恰是汽车营销和质量管理岗位最需要的。
学位不等于地位
人才不能被标签化
为什么是吉利来做这件事?
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李书福,早年修过自行车、开过照相馆,靠几十年的积累和实践,将吉利从地方小厂带到全球汽车舞台。他相信,任何一个基层岗位都可能卧虎藏龙。
“人才是不能被标签化的。”杨学良表示,在吉利的人才观里,学历不等于能力,学位不等于地位。
看到招聘信息的那一刻,高振宇“想都没想”就报了名,“我的条件完全符合招聘要求,身边其他骑手很羡慕,但很多人条件不符,很遗憾。”
还有一个更紧迫的时代背景。
交流现场,有人问杨学良:“外卖小哥的工作会被机器人替代吗?”
“一部分重复性工作肯定会被替代。”杨学良回答。
这不是危言耸听。一台成本2万元左右的无人车能替代年薪10万元的快递员,美团无人机已在多地开辟航线。
“但配送还涉及复杂路况、进楼入户、客户沟通和异常情况处理,这些仍然需要人的判断、协调与应变能力,是机器难以替代的。”袁哲认为,未来,人会转向客户服务、运营调度、设备维护和异常处置等更加复杂的工作。
换言之,无论是骑手还是吉利这样的制造企业,技术变革不意味着工作机会的消失,而是工作内容和职业结构的改变。
袁哲认可吉利的尝试,“它证明企业对骑手劳动价值和既有能力的认可,骑手不是从零开始、等待被帮助的人,而是已经在长期配送工作中积累了丰富能力的劳动者。”
数亿灵活就业人群藏龙卧虎
100个人只是开始
“骑手也能进大厂了。”招聘信息一出,网友瞬间分为两派。有人认为“终于有人看见骑手的价值了”,也有人质疑“培训6个月就能当质量工程师?”
“骑手转型最大的障碍,是长期工作中积累的能力难以被记录、认证和转化,现有培训也容易与真实岗位需求脱节。”袁哲分析。
而吉利通过系统培训来识别和转化骑手的能力,恰恰回应了这一痛点。潘雷方为我们列了一份日程表:1个月集中培训,5个月到岗实战;再5个月深度历练,最后1个月答辩考核。
但考核是严格的。能力、业绩、价值观三个维度,任何一个不达标,都会被淘汰。“我们是用企业标准来要求学员。”潘雷方说。
高振宇起初也担心,但他说服自己:“这是属于我的机会,没有退路可言,我会牢牢把握住。”最近,他在网上提前了解质量管理知识,“希望在培训中能够好好表现,争取留下来。”
杨学良透露,自6月26日启动以来,公司已收到超1万份简历,目前招聘仍在进行中。未来,吉利还计划将招聘对象拓展到快递员、网约车司机等群体。
从更广的视野看,国家层面的保障体系正在加速构建。新就业形态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已于7月1日覆盖全国31个省份,截至6月末已涵盖2990万名从业者。
收入解决当下的问题,保障守住基本底线,职业发展则打开未来空间,“既要让愿意长期从事配送工作的骑手获得职业认同、技能提升和内部晋升机会,也要让希望转型的骑手拥有清晰、可进入、成本可承担的职业发展路径。”袁哲说。
吉利的尝试,就是骑手职业转型的一个重要补充。
“它扩大了劳动者的选择,让愿意继续从事配送的人能够获得更好的保障和发展,也让希望跨行业转型的人找到新的出口。”袁哲认为,这类探索更大的社会意义在于,它可以推动劳动力市场改变对新就业群体的评价方式,“人才评价不能只看一个人过去从事什么职业,也应当看到他在工作中形成了哪些实际能力、是否具有学习潜力和发展空间。”
走出黄龙体育中心,气温逼近40℃。高振宇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9月,他将正式进入为期一年的培训和实战。
“送完最后一单,就去吉利上班。”这是高振宇的心声,也是此次众多应聘骑手的共同期待。
在3.2亿灵活就业人群里,100个人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