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论语》作业
唐朝男生作诗吐槽
来“月照银山”展
看丝绸之路上的千年往事
本报记者 郭闻/文
杨晓轩/摄
本期讲解:
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
郑嘉励
中国丝绸博物馆馆员
陈架运
在中国丝绸博物馆“月照银山”展厅里,有两件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却是单独摆放在中央独立展柜中。这是一块用过的印有“松心真”三字的松烟墨条、一支芦苇秆毛笔,它们都出土于高昌故地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展柜上方灯箱上,是影印的唐朝12岁男生卜天寿的《论语》抄写作业和他写的一首期盼早放学的打油诗。
这一组展品,共同组成了一幅鲜活的文化交融图景,告诉参观者:早在唐代,中原的笔墨纸砚和儒家文化,已经沿着丝绸之路,在西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同一片大唐天空,同一套教材
在讲述这些文物背后故事之前,有必要先对阿斯塔那古墓群做个简单的介绍,因为这几件文物全部出土于此。
阿斯塔那古墓群位于吐鲁番高昌故城附近,是3世纪-8世纪(大约从西晋到唐朝中期)高昌城官民的公共墓地。墓主人涵盖贵族、平民,包含中原汉人、粟特昭武九姓、突厥等多族群,也留存魏晋时期车师后裔墓葬遗存。高昌郡太守沮渠封戴、高昌国名将张雄等显赫人物亦魂归于此。
墓地所处的吐鲁番气候干燥,埋在地下的文物仿佛被封存在时间胶囊里,保存得很好。考古界有句话这么说: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阿斯塔那古墓群恰恰就属于这“干千年”的范畴,所以出土了许多完好的文物珍品,被称为“高昌历史活档案”。
这些“档案”里最有趣味的,是公元710年,一位叫卜天寿的私塾学生抄写的长达约5.3米的《论语·郑玄注》,这是目前发现的篇幅最长,内容最连贯、完整的抄本。当时卜天寿12岁,写到一半时,他忍不住写下了一首吐槽诗:“写书今日了,先生莫咸(嫌)池(迟)。明朝是贾(假)日,早放学生归。”虽然有几个错别字,但丝毫不影响这首打油诗的天真可爱,对于作业,真是古今同感。
卜天寿为什么要抄这本书呢?唐代将《论语》列入儒家经典序列,科举考试要考。《唐六典》在论述国子监“教授之经”的版本时说:“《论语》,郑玄、何晏《注》。”可见在唐代,学校教授和学生学习《论语》的本子,是东汉末儒家学者、经学大师郑玄注疏的《论语》(这个版本叫《论语·郑玄注》)和三国时期魏国何晏的《论语集解》。总的来说,当时学习《郑注论语》的人更多,所以,唐时远在吐鲁番的学生会抄写《论语·郑玄注》。
可惜的是,《论语·郑玄注》宋代后散佚失传,完整注本体系长期缺失,基本上不能完整地了解郑玄的批注要义。后来从阿斯塔那各古墓中又陆续发现了一些残篇,大部分为官私塾教材的学生抄本。另一位高昌学子贾忠礼于公元716年用正楷字体抄写的《论语·郑玄注》也保存很完好,可看出笔法稳健、端庄秀丽,堪称唐代西域学生的“书法范本”。
在同一片大唐的天空下,西域的官私塾与中原使用着同一套教材、学习着同一门功课。卜天寿没想到,他抄得手酸厌烦的作业,为后人留下了当年的《论语·郑玄注》真本。2008年,这份“作业”被列入首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2023年1月,又入选第五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
在“月照银山”展中,卜天寿同学的作业真迹因为文物需要“休眠”的原因没有亮相,但我们可以从展柜灯箱上看到这份作业的影印件和他的打油诗。作为12岁的学生,他的字写得也还不错。
中原笔墨,写下西域风情
有了字,自然要有笔和墨。展柜里的那支唐代芦苇笔,充满了西域特色。中原多用中空的竹子为杆做毛笔,西域本地缺少中原常用竹材,当地人就地截取芦苇充当毛笔笔杆。两河流域苏美尔、古埃及也曾使用硬质芦秆书写泥板、莎草纸,这类芦苇硬笔与唐代西域芦苇秆毛笔形制不同,用途却相同。
考古发现,新疆大地上发掘出土的笔,主要以毛笔为主,只不过笔杆的材料使用了当地更易找到的芦苇。这足以说明,中原文化对西域的影响,丝绸之路对文化融合的促进。
中原墨锭与西域芦苇笔的搭配,生动地展现了当时文化交流的场景:来自中原的墨,在西域的土地上,书写着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透过这三样文物,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黄沙遍地的西域,而是一个书声琅琅的“文化飞地”。从汉代的“使者相望于道”,到唐代的“伊吾之右,波斯以东,商旅相继”,吐鲁番不仅是丝路要冲,更是中华文明向西开放的门户。中原的礼乐制度、书写传统、儒家经典,顺着丝绸之路如流水般浸润而往。
当参观者站在这方墨、这支笔、这卷作业前,听到的不仅是那个叫卜天寿的孩子盼着放学的心声,更是大唐“万里同风”的历史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