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蔚 整理
刑侦剧集《悬案》一播出,我身边的很多同行都追了。因为早就听说,里面岳云鹏饰演的白朗原型,就是单位前辈原《钱江晚报》资深公安线记者柏建斌。
原以为白朗是一个提供悬案跟踪另类视角的人物设定,用来配合剧情的发展,没想到整季追下来,个人感受是,他才是那个与凶手彼此惦记,持续注视,相缠了多年的精神对手。
而剧集里的警媒双线叙事,除了完整体现22年悬案漫长的攻坚史,也是一部浓缩了浙江乃至全国刑侦体系、技术、侦查模式迭代的“活标本”,同时也复刻了纸媒黄金年代深耕大案、长线追踪的独特图景,串联起柏建斌深耕一线的记者生涯。
回望彼时,深度长线追凶报道接连涌现,可如今再难见到这般耗时数年、锚定一桩旧案持续深挖的纸媒系列稿件。时代流转间,这份独属于当年的报道形态,反倒成了引人深思的一抹旧景。
柏建斌在剧集超前看片现场,带去了22年追踪此案形成的15个整版系列报道。这份沉甸甸的纸质原稿,用真实文字为整部剧集印证了故事底色,不少人感慨 “这是给电视剧盖了个章”。
而我们媒体人的感受更强烈,这是沉淀岁月的行业荣光,也是唤醒初心的一面镜子。
彼时的媒体人,不乏敢一头扎进漫长旧案的,不乏熬几个日夜调查暗访的,不乏有丁点线索就奔赴现场的,一个个死磕真相,执着、执拗、不计投入的职业特质在当年格外鲜明亮眼。可时代浪潮更迭之下,无论是深度连载的报道,还是沉心酝酿大稿的媒体人,都渐渐发生着变化。
其实,新闻行业长期坚守的精神内核恒久不变,求真求实,深耕一线,在当下,沉下心、沉住气,不畏难求真知的职业风骨才是对抗浮躁流量时代最有力的支持。
《悬案》剧集中,所能囊括的内容终究有限,曾经的媒体人柏建斌也乐于与我们后辈聊聊,哪怕他即将要做一个小手术,手头没有电脑只有手机,也接受了采访,以自述的形式,为这部剧配了点“画外音”。
【暗访】
电视剧里,有一个白朗借夏利车暗访、到KTV查斩客的情节。有年轻的后辈问,那时候记者这么猛的吗?一点没夸张,这些的确是我当年真实的一线采访经历。
记得我是借了一辆桑塔纳,连续两个月专职跑车,摸清了当年杭州出租车行业的势力划分范围,人流量大接单多的地方都被一伙人控制了,不交钱就不让进去接生意。我连续报道后,运管发力,把这伙势力打掉了。他们恨我恨得要死,站在面前死死盯着我,但最后也没敢动手。
那时候做暗访是很普遍的,《钱江晚报》热线常常接到举报,编辑部就会策划暗访,一组组推出报道。我是跑治安的,黄赌毒都跟我的线有关系。有一次我们曝光了一个娱乐场所,一伙黑势力就密谋把我装麻袋扔江里。这个事,剧里也拍了,但跟现实不一样的是,我提前知道了他们要对我动手,想办法解决了,全靠桌上有个人跟我有点交情,漏了消息给我。
暗访很重要的一点是留证,不然很被动很危险。有一次,我去一家KTV暗访,那家播放的碟片内容有问题。一般当天暗访完,当晚就写稿,第二天就见报。可我想到,万一KTV的人看到报道后把碟片销毁怎么办?那时候还没条件用针孔摄像,我连夜联系公安治安处的朋友,请他们帮我留证。后来报道见报,KTV也被查封了。
所以,暗访虽猛,但记者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前期准备,掌握证据,才扛得住对方的质问。
《悬案》里,白朗的戏很多,为什么主创要在前期填这么多记者暗访的戏?我的理解,这是在为白朗后期一步步深入到刑侦领域,深度参与案件追踪做好铺垫。
刚跑治安时,我认识的人不多的。但在一次又一次的暗访中,我与公安的关系渐渐就密切了,一开始是治安民警,后来是派出所,再是分局……我和杭州这么多警种办案人员的熟识,对公安办案体系与人脉资源的了解,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另外,可能跟剧集塑造人物角色也有关系,没有这些暗访,一名记者为什么会有长达数十年持续追踪多起陈年悬案、紧盯线索、深挖真相的这种职业韧劲,是靠一次次暗访累积起来的,不然人物根基就不稳了。
【跑线】
昨天晚上,我和我师父一起回忆了很多案子。我师父是杭州刑侦支队老支队长,我跟他认识时,他还在上城分局当技术员。为什么拜他为师呢?我需要一个在所跑线口能给予专业指导的人。我们相处是朋友,但我一直叫他师父,常年从他那里了解一线侦查细节,学习刑侦专业知识。
一有大案子发生,我和师父都会到场,要不他先赶到,要不我先赶到。有案子的话,我起码会在他那里窝三五天,没案子的话,也常常粘在一起。
多年跑公安线口,我与我的“帽子叔叔”朋友们始终恪守原则,不能对外发布的绝不会随意对外刊发,高度纯粹、牢靠的互信关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剧里的珠宝大案,就是1995年发生的绿洲珠宝案。我1991年开始跑线,这时已经和不少民警打成一片,第一时间就知道发生了重大抢劫杀人案,凶手打死两名保安,抢走价值160余万元的珠宝首饰后逃亡,全省公安都在布控。
剧里有个警媒合作的情节,报纸公开警方侦破的细节,向全社会征求线索。这是真的,当时浙江警方想悬赏征集线索,但没有一条合适的渠道。而我知道警方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花了很大力气沟通了省公安厅和报社,两边的高层最终拍板:《钱江晚报》做一期高段的协查。
剧里的设定是专门开了个会,讨论这篇报道,事实上,我是找到办案刑警、总队长,厅长……一层一层做工作争取。最后《蒙面大盗九年三案,浙江警察遭遇强敌》这篇稿子出炉了。报纸印出来,版面跟剧里一模一样,就改了几个地名。
它不是简单的协查通报。以前,一般刑事案件不做报道,尤其是没有破的案子,而这个未破的案子,发了整整一个版。警方抱着诚恳的态度公布了此案所能公布的所有细节,请公众一起参与,期望形成话题和传播热度,让凶手无所遁形。这样的协查发布方式,这样的传播思路,是浙江警方和钱江晚报的首创。
到了2017年,案子最后侦破的时候,这个整版成为所有媒体获得这桩大案信息最主要的渠道,案件中涉及的很多事实、证据,在报道中都写了,非常有价值。
这段剧情一下子把我拉回到那个年代——当时这个稿子能发出来,我真的太高兴了。
在凶手落网后,我还得以与判刑之后的徐某见了一面。
有网友在看剧时发弹幕:凶手是老白的毒唯(只喜欢一个明星的粉丝)。这是开玩笑的话,但徐某在与我面对面的那刻,也说了真心话:结婚那天,他一度从酒席上离开,躲起来一个人大哭了一场。
必须到现场,必须以心交心,才能获得真正的信任。我认为,这句话不仅限于我线口的朋友们,也包括采访遇到的每一类人。
【白朗】
岳云鹏的表演可圈可点。之前我们有过交流,他在进组前,看了不少我写的报道,他在暗访里的表演,有我当年的影子。
唯一觉得跟我本人有些不大搭调的是剧里的白朗在某些场合表现的气场有点弱。有朋友还打电话给我,“你怎么可能是这样?你这个人碰上厅长都不怵的。”
我觉得这跟剧情安排有关,就我自己的个性来讲,因为与警方的关系太铁,所以不在乎有时争锋相对。
岳云鹏在长年追踪案件的表演上,细节中见坚持的表演,还是挺好的。
作为22年悬案追踪的亲历者,我想要说的是,我不是一直只追这个案子,我有另外的采访工作,但这个案子真的太离奇了。我心里一直期待案子有朝一日能侦破,能第一时间采访报道,因为案子没破,就算中间发生新案情,记者也不能发稿。
很多朋友说,白朗这个记者重现了纸媒时代记者真正的样子。
看第一季最后几集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常常有穿越回某个时候的感觉,22年的悬案,漫长的时间跨度,但有些时刻有些细节是一直牢牢刻在脑子里的。
我有一个很好的警察朋友。他当副队长了,他去下面挂职了,他回来当总队长了,他在外地当局长了……每次调动,我们一碰面,就聊这个案子。
不止他,还有一些公安线上的朋友们,职位一直在变化,可每次见面,说不了几句就会绕回那桩案子。谁来了句:“最近有个新技术,咱们再试试?”或者“那枚指纹,还能不能换个法子送检?”20多年,他们没放下,我也没放下,剧里的白朗和施占军也没放下。
对警察来说,对记者来说,这个案子都是心里的牵挂。
【六千篇】
有专门的检索机构统计过纸质媒体刊发记录,我职业生涯里累计刊发稿件六千多篇,在同期浙江记者里排在断层第一,第二名的发稿量还不到四千篇。
稿件数量多,一个是我常年跑公安,线索充足,更关键的是,从入行做记者开始,我一直坚守采编岗到退休,没有中途转岗、升职,始终在一线写写写。
我想说,不管纸媒现在怎么样了,记者这个职业,是最好的职业。这个职业能让人去摸清事件的原委,再告诉更多的人,多么有价值。
现在的记者遇到了跟我们那个时代不一样的问题,但是有一点是不变的,就是抵达现场,通过各种资源挖掘事件,想方设法报道出来,而不是蜻蜓点水。
不管是在哪个年代做记者,精气神还是应该一样的,要有激情,要有探索欲。听到线索,就马上出发,从不拖拖沓沓。做记者要是没有这个劲头,没有这种担当,是做不好的。
现在不少人觉得新闻行业走下坡路,不建议年轻人选择新闻专业,我不认同。做自媒体的人这么多,这恰恰说明记录、传播信息的需求一直存在,新闻行业从来没有过时。
而且时代不同了,发布渠道、排版包装都是可以快速学习掌握的技术问题,真正拉开差距的,是能不能挖到独家素材、拿到别人接触不到的核心信息。
在现场,才能获得独家的东西,碰上大事,你在现场和不在现场完全是不一样的。不能只停留在表面,报一些浮于表面的东西。
记者最珍贵的是什么?无论媒介如何迭代,我觉得就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持续往前冲的工作激情,还有长期经营沉淀下来的靠谱人脉。
依托这些,你的报道就可以很深入,从海量的报道中跳出来。
所以在看《悬案》里的这个老记者白朗时,什么变了,什么没变,大家都很清楚。当下的我们,要坚守住什么,也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