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有个都来饭店,今年上了米其林必比登,当家菜是白切鸡。
老板问我:“你听过萧山大种鸡没?”
我第一次听人这么正经地说一个鸡的名字。
那是一种三黄鸡,个头大。两只鸡就能撑满一个脸盆。老板切了半只端上来,还冒着热气。鸡皮黄澄澄的,皮和肉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鸡冻。夹一块,骨头里不见血,肉嫩、肥润。鸡胸也不柴,油汪汪的。最重要的是——鸡味重。吃完肉,闻闻手指头,一手鸡味。
老板说,这鸡是在围垦地里养出来的。沙地空旷,鸡得有抓地力,所以脚大。就算做了阉鸡,个头还能有五六斤。“鸡味浓得很,一骑绝尘。”
这只鸡“活”了两千年
这只鸡,活了两千年。
春秋时期,作为民间土种鸡被择优选入越王宫,成为观赏的玩意儿,叫“越鸡”。《中国家禽品种志》第一版收录全国27个鸡种,有它一份。杭州有名的叫花鸡,最早用的就是它。
“祖祖辈辈都说,我们萧山有一只名鸡就叫萧山大种鸡。”说这话的叫俞奇力,90后,萧山人。萧山大种鸡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学术名词,是从小听到大的东西。就像钱塘江边的人知道刀鲚,五丰岛上的人知道芥腌菜——不用解释,生下来就在那儿。
可生下来就在的东西,也会没。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外国鸡种涌进来,白洛克、艾维茵……长速快,下蛋多,周期短。萧山大种鸡养殖周期长,价钱上被“洋鸡”打得抬不起头。
谁愿意多花钱、多等时间,去吃一只长得慢的本地鸡?
市场不说话,只管投票。养鸡的纷纷换了洋鸡。更要命的是,本地鸡跟洋鸡一通杂交,纯种的血脉越来越少。到后来,萧山本地都找不出纯正的萧山鸡了。
两千年的鸡种,被逼到了濒危的崖边上。
从扬州抱回1500只鸡
转机在2005年。那年,俞奇力的父亲做了一个决定:去扬州,把纯种萧山鸡引回萧山。
为什么是扬州?那里有个国家地方禽种资源基因库。1976年开始,全国各地有名气的鸡种,如萧山鸡、固始鸡等,都收在那儿。萧山本地的鸡已经不纯了,可基因库里还存着纯正的血脉。
2005年9月13日,第一批1500只雏鸡从扬州出发。那年俞奇力15岁,正好上初三。他没跟着去,但这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小鸡是爸爸和专家开着丰田从扬州带回来的。专家把装小鸡的纸箱搁在腿上,一路抱回杭州。下车的时候,腿都站不住了。”
他们不是蛮干,还请了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张学余教授,搞产学研合作,用科学方法保种选育。
1500只,这是个开头。从一个基因库里取出的火种,要在围垦地的泥土里重新烧起来。20年以后,这团火烧起来了——如今保种场里已经有8000多只纯种萧山鸡。
“花了很长时间和心血,中间波折比较多。”俞奇力说这话的时候,指的是他父亲那一辈。
张学余清楚这里头的分量:保种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经费,全靠自己撑着。一个民营养殖场,承担国家级的保种工作,没补贴、没专项经费,全拿自己的营收往里填。
俞奇力的父亲没多解释。问家里人怎么想的,俞奇力转述了一句:“也没多想,反正就去干。”
开头几年亏了多少?“没去算,反正肯定是亏了。我老爸是贷款做的。”俞奇力的父亲未必读过多少书,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鸡种,不能在自己手里断了。
围垦地的一天
俞奇力学的是水产养殖。
乍一听,养鸡跟养鱼不搭界。可他有自己的理儿:“从生物多样性的角度,是相通的。”都是养殖,都得懂动物的行为和健康指标。区别不过是对象从水里换到了地上。
毕业以后,他回了萧山,回了钱塘江边的围垦地。
跟很多回乡的年轻人不一样,俞奇力身上没有那股苦情味儿。他回来,是因为觉得萧山鸡保种这种事,可能要一代两代、好多代人去做。
“我希望从父亲手中扛过这面大旗。”
父亲从扬州把鸡抱回来,他接过来,继续养。两代人,围垦地上,一守就是二十年。
他的日常是这样过的:只要在公司,基本每天都去巡查鸡舍。看鸡吃料情况好不好,看鸡精神不精神。
这些年,在张学余的技术指导下,保种场做了不少成果转化和技术创新。从饲料配比到疫病防控,产学研的协作落在每个具体环节上。产蛋量从原来每年130枚到140枚,提高到现在的170枚到180枚。
效益上来了,愿意养的人就多了。俞奇力和他的团队一直在做一件事——坚持做好萧山鸡保种与市场开发。如今萧山鸡的苗鸡已经供到衢州、温州、上海等地,最远的客户在四川,再分到各个养殖户手里。俞奇力有时候得出差,去养殖户那儿看看,做些推广。
张学余说,2025年,萧山鸡成功入选《国家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两千年的鸡种,不仅有了历史的厚度,更有了制度的硬度。
味道还在
张学余讲过一句话:“现在有人跑老远来买我们的鸡,买回去送人,就因为味道好。有时候为了要这个鸡,愿意花高价来买。”
论效率,萧山鸡输给了洋鸡。论味道,洋鸡输了。
张学余说,萧山鸡的“三黄”不只是好看。黄色的羽毛,意味着皮下脂肪沉积的方式不一样,肉质更细,风味更集中。这是基因决定的。
保种场建在钱塘江边的围垦地上,不是随便选的。这片地从江里围出来,离城市远,空气干净,水也清。鸡在这儿长大,吃的饲料、喝的水、吸的空气,都跟这片围垦地的历史连在一起。
钱塘江用泥沙堆出了陆地,围垦人用汗水把陆地变成了农田。现在,这片地上长出了一种别的东西——一种味道,两千年的味道。
从越王宫的院子,到围垦地的鸡舍;从叫花鸡的柴火香,到白切鸡的脂香。鸡还是那只鸡,地还是那块地,只是养鸡的人换了一茬。
钱塘江堆出了围垦地,围垦地上养出了萧山鸡,萧山鸡养出了萧山人嘴里那股鸡香。
两千年了。江还在流,鸡还在叫,味道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