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妍妍
桐庐富春江边的训练场上，灼热的空气混着桨叶声扑面而来……一架六旋翼无人机从灰色箱体里缓缓升起。
“这是大疆机场三代，去年9月引进的，业内目前最新的设备。”无人机专业教师苗威力说，这套设备在很多企业还没有投入使用，但在杭州技师学院，已经是学生拆了又装、装了又飞的教具。
2026年的毕业季，杭州技师学院无人机专业40余名毕业生全部被企业提前录用，其中相当一部分流向研发岗位。2021年第一届招生时，没人能预料到这个结果——当时，全班只来了17个人。
那么，一所技工院校，为啥在2018年就开始筹办无人机专业，在低空经济成为风口之前就瞄准了这个赛道？
“和游戏机一样，怎么找工作”
首届招生数不到计划的一半
“5年前，人家问无人机是干什么的，解释不清楚。”无人机专业的第一位老师兼首届班主任苗威力回忆起当时的招生情形，语气里还有些无奈。
2021年，学校无人机专业开始招生。那时，社会上对无人机的认知集中在航拍和打农药两件事。
“你跟别人讲无人机，最多聊到这里，其他应用场景，大家根本没有概念。”苗威力说，一些家长听到“无人机专业”就摇头，“无人机不就和游戏机一样，飞一飞玩一玩，怎么找得到工作？”
苗威力心里清楚，技工院校的竞争力说到底是就业数据，但一个刚起步的专业哪有就业数据？再多的保证和解释，在家长眼里都是空话。
那年招生简章上，无人机班计划招40人。转眼夏天结束，来报到的却只有17人。按学校规定，低于招生计划的一半原则上不开班。“学校特批，我们才迈出了第一步。”苗威力说。
留下来的人也不都笃定。“有学生读了一个学期就退了，觉得看不到前景。”苗威力当时刚从机械电子方向转过来，自己心里也没底。第一堂课走进教室，学生们齐齐望着他——双方眼里都有疑惑。
无人机专业最初的几位老师，都是从学校机械、汽修等方向转过来的。
“你没有这个专业的来源，哪来这个专业的对口老师？”陈一鑫原先是汽修老师，转过来的第一感受很直接。
没有教材，不知道教什么。陈一鑫回忆，起初只能教一些基本原理，课程体系几乎每学期都在变。后来行业应用场景逐渐打开——航拍、测绘、巡检、植保、物流……教学内容才一层一层加上去，近两年又把编程和AI纳进来。
到现在，师资队伍已经从最初的三四个人扩充到十多人。
“3年甚至5年的培养，值吗？”
很多毕业生转正后月薪过万
无人机开始流行之后，市面上出现了一种“20天拿证，成为飞手”的培训班。价格不高，周期短，上岗快。
这对学校是压力——3年甚至5年的培养周期，怎么让学生和家长觉得值？
陈一鑫有自己的判断：“速成班给你的是某一方向最基础的操作，大概能飞，能做简单装调。我们不一样，从理论、装调到飞控参数、行业应用，几个方向系统走下来，没有几年沉淀做不到。”
邵定文用开车来做类比，“有驾照的人可以开车上路，但只有懂车的人才知道车开起来哪里不对、怎么修。飞也一样——会飞不够，还要知道它飞得好不好、为什么飞不好。”
在邵定文看来，这是“司机”和“工程师”的区别，也是学校瞄准的方向。两种路径的差异，最终反映在毕业生的去向上。
实训教室里，毕业生谢嘉鑫半蹲在桌子前，用力拧上最后几枚螺丝。他面前的无人机是“手搓”出来的——不怎么美观，彩色接线裸在外面，主板上横着几根飞线。接上线，红色指示灯亮起，谢嘉鑫打开电脑，敲出一串串代码，回车，报错，上滑检查，改几次，无人机终于晃晃悠悠飞起来。
毕业前，一家无人机研发企业给谢嘉鑫发了offer，岗位是他想要的研发方向。
这样的去向不是个例。苗威力说，近几届毕业生岗位层次逐年上移——从操控飞手到技术保障，再到参与研发，每一届都在往上走。待遇也在悄悄变化，越来越多的毕业生转正后月薪过万。
企业端的反馈印证了这一点。杭州智翔航空技术有限公司校企合作部总监潘健敏说，学校把专业建扎实了，企业磨合时间就短了，“早些年，会飞就行。现在光会飞不够，航测会不会？吊运的技能掌握吗？综合型人才是大家都抢着要的。”
专业将调整为“低空经济”
学院正被纳入制度框架
2018年，杭州技师学院先开设了飞机维修专业，拿下了世界技能大赛飞机维修项目中国集训基地。无人机专业也于同年开始筹建，随后是长达三年的调研。杭州技师学院党委书记邵伟军回忆，那几年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教育走在产业前面，步子太快太慢都有风险。
数据显示，2018年中国无人机市场规模为135亿元，到2025年跃升至1761亿元。国家发展改革委数据显示，2024年仅操控员岗位的人才缺口达100万人。反映到招生数据上，是从当初的17个人，后来变成了2024级的56人、2025级的75人。
招生正热，今年的招生计划却没有大幅度扩招——两个高级工班加一个技师班，共84人。
“各学校都在开无人机专业了，我们不靠规模，要靠质量。”邵定文表示，技师班是一个信号，6年学制，学生接触的是编程、AI融合等几年前连提法都没有的方向。
明年，专业名称可能会调整为“低空经济”，把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低空服务管理等也纳进来。邵定文认为，教育跑在产业前面、始终跟进前沿发展，这个方向不会错。
今年，浙江省人社厅批准了杭州技师学院3个A类专业群，低空类名列其中；浙江“十五五”期间计划支持建设70个左右技工院校省级产教融合特色专业群，该学院的无人机专业亦榜上有名。
这所地方技工院校早年的先行探索，正在被纳入更广的制度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