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人夏天的当家蔬菜,除了冬瓜丝瓜茄子,叶菜类可能就要属苋菜了。
苋菜品种不少,依叶形可分为圆叶种和尖叶种;依叶片颜色分,则又可分为红苋、绿苋和彩色苋等数种。红苋的叶片和叶柄都呈紫红色,煮熟后口感较绿苋更为软糯,尤为杭州人偏爱。
苋菜长到二十厘米左右,就可拔来吃了。此时的菜茎还细,圆圆的叶子却已长有不少了;拔一把,摘掉根,洗净,入锅油盐一炒,就可食用。由于鲜嫩,炒苋菜的汁水很多,如果是红苋,那汤也是紫红色的了。每次吃苋菜,老伴总会念叨:小时候每到夏天,她就会疰夏,精神怠倦,胃口不开,她最喜欢把苋菜汤倒入碗中拌饭吃,那一刻饭是红的,汤是鲜的,一碗饭,稍微扒拉几口就下肚了,吃饭再也不是个负担。
李渔吃遍天下美食,却专门写过一篇《苋羹赋》,以赞赏苋菜之鲜美。
富阳新登贤明山,有一座千年古刹广福院,1651年,也即清顺治辛卯年夏天,李渔曾来此小住过一阵子。大文人驾到,当家和尚当然要好好招待。虽然山上没什么好吃的,僧人们自己吃菜糊,也天天做饭做饼,给客人享用。李渔心中思忖,和尚们吃的那种菜糊肯定难以入口吧,有一次特意走过去瞧瞧,却发现那菜羹的颜色却很中看,忍不住尝了一口,味道居然还蛮好。于是李渔就嗔怪方丈了:“呵呵!这样鲜美的羹,你们怎么悄悄地私自享用?”方丈说:“谈不上羹,只是老百姓口中的菜糊而已。因为是家常便宜食物,不敢拿它招待客人。阁下难道真的想尝尝?”
李渔仔细察看,羹中“其或红或绿者为苋,黄者为萱,紫者为茄,碧者为菌菇、为边笋,白者为扁豆,青者为豇豆、为丝瓜。”用面粉调成糊,佐以酱和姜。然而其它的菜都是配料,唱主角的是苋菜。李渔就给这羹起名为“苋羹”。李渔说:厨房里掌勺的僧人得知客官喜欢吃它,“自是每食必苋,每苋必羹;余亦无羹不饱,无饱不吟”。最终写就了这篇《苋羹赋》。
这种“苋羹”中,大多是至今夏季人们常吃的家常菜,唯“萱”,可能很多人不知是何物。其实它就是俗称的“金针菜”,杭州人也叫作“黄花菜”的,可见都是极为平常的蔬菜。
李渔在写这篇赋前,先写了一段序,用明白如话的文字,记述了他与“苋”在贤明山寺院不期而遇的经过。接下去的《苋羹赋》,则文风突变,极尽了华丽夸张的辞藻,“挹朝露于未晞兮,采采群英”,把苋菜等视作了珍奇的仙草,要乘朝露未干时,连同露水一起汲取和采摘回来。“悟兼收为之益兮,不遗寸茎”,苋菜等可谓全身都是宝嗬,收摘下来都是有用的,真的连一寸茎杆都不能遗漏。这样兼具文采、韵律的骈体文,没有相当的古辞赋基础,不要说写作,连通读一遍都会有困难。我佶屈聱牙地读了几遍,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不遗寸茎”,连苋菜梗都不能丢弃。
初夏苋叶鲜嫩,不出一个月,叶子老了不好吃,要改吃苋菜梗了。正所谓“六月苋当鸡蛋,七月苋金不换”,从浙江人的口味而言,腐苋菜梗,比鲜嫩时的苋叶,更是美味。
苋菜生长极快,最高能长到一米出头,茎杆粗如甘蔗。将整株苋菜连根拔起,去除顶梢的叶子,削根洗净,就能做霉苋菜梗了。
把苋菜梗切成一寸多长的段段,泡在水中,梗内的肉髓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逐渐“腐变”发软,汁水溢出,坛水表面会泛起泡沫。这样泡个一二天,就可把苋菜梗捞起沥干,拌上适量的盐,然后再放入坛中。将坛口用棉布或数层纱布封住扎紧。夏季天热,三四天后便有香气溢出。打开坛子,可见菜梗表面有一层滑沫,这是白色的益生霉菌所致,霉菜梗的鲜味,皆因其而发酵化成。
苋菜梗霉好以后,色泽依然翠绿亮丽。捞一碗浇点菜油入锅清蒸,蒸熟了的腐苋菜梗,入口鲜香酥嫩,是最开胃的下饭菜。
辛亥革命元老、国学大师章太炎是余杭人,饮食没别的嗜好,就喜欢吃家乡的霉臭食物,霉苋菜梗是他的最爱。太炎先生晚年生活拮据,一度靠卖字补贴家用。但先生写字卖字,要看心情和对象。同盟会会员、收藏家钱化佛就跟太炎先生十分投缘。钱深知章太炎个性,每次上门求字,他总会带一些先生嗜好的“臭食”,如霉苋菜梗、臭花生、臭鸡蛋等等。只要这些东西往桌上一放,章太炎闻到气味,心情顿时大好,不等钱化佛开口,往往会主动说:“你要写什么,只管讲。”据说,采用这样的方法,钱化佛竟求得了章太炎一百多张题字。
霉苋菜梗最下饭,儿时每当母亲把蒸好的这碗菜端上桌时,都会特别关照我们一声:“记得一口菜,一口饭,菜渣吐出,再扒饭。否则罪过的。”我曾不解地问过母亲:“为什么?”母亲说:“再鲜嫩的霉菜梗,也是有渣的,渣滓不吐出就扒饭,等歇吐渣时就会把嚼在一起的饭粒一起带出,米饭来之不易,粒粒辛苦,吐掉不是太罪过了!”自此,每当吃霉菜梗时,我都会想起老妈的教诲,觉得这提醒真的相当有理。
霉菜梗捞完以后,剩下的便是一坛霉菜卤了。这种卤汁有点像牛奶,又有点像豆浆,黏稠滑溜,厚笃笃的,闻之有一股不可言说的异香。这种霉卤千万不可倒掉,很多食材皆可投入坛内霉浸,豆腐、冬瓜、南瓜、千张……只要扔入坛中霉上几天,吃起来都有霉苋菜梗同样的鲜香。当然,这种味道,不习惯的北方人以为是臭,在我们浙江特别是杭州、绍兴、宁波人的嘴里和鼻里,却是餐桌上最独特最诱人的家乡风味。
隔年的菜卤名曰“老卤”,内含丰富的益生菌落。来年若还要做霉菜梗,老卤就起着相当于酵素的作用,用这种“老卤”浸制的霉菜梗,味道会更好。
李渔是兰溪人,久居杭州,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文学家、戏曲家和生活美学家,他对“苋羹”推崇倍至,是由来有自的。他曾说过:“论蔬食之美者,曰清,曰洁,曰芳馥,曰松脆而已矣。不知其至美所在,能居肉食之上者,只在一字之鲜。”李渔撰写《闲情偶记》“饮馔部”,是将蔬食放在第一位的。他说:“吾谓饮食之道,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近自然也。”真是概括得十分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