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
剧
滩簧旧韵，余姚新声
本报记者 金丹丹/文
视觉中国 供图
在吴语滩簧的众多声腔中，姚剧自成一格。它少有帝王将相的宏大叙事，也无才子佳人的缠绵悱恻。田间地头、灶前窗下，才是它真正的舞台。一个“姚”字，圈定了它的来处——浙东余姚，这方孕育了河姆渡文明的土地，也滋养了这一方草根乡音。
姚剧的语言通俗如话，唱腔流畅似歌，往往一二十句唱词顺势而歌，一气呵成。2008年，姚剧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朵扎根于四明山麓、姚江之畔的民间艺术之花，在历经数百年沉浮后，依然在时代变迁中顽强生长。
在参加浙江文化研究工程的浙江万里学院文化与传播学院副教授章新强看来，作为扎根浙东沃土的国家级非遗瑰宝，从二百七十年前的余姚滩簧、鹦哥戏一路走来，姚剧带着江南乡土最鲜活的烟火气。它的唱腔平四婉转、紧板明快，用地道余姚方言唱尽平民日常，没有繁复刻板的程式束缚，表演质朴自然。姚剧始终贴着时代脉搏生长，既守着传统的根脉，又不断以现代题材焕新活力，是真正唱给百姓听、融进城市文化骨血里的地方戏。
乡野之路
从“灯班”到“姚滩”
姚剧的根，深扎在浙东的泥土与烟火之中。
它属吴语系滩簧类地方剧种，脱胎于当地“车子灯”“采茶篮”“旱船”等民间歌舞及“雀冬冬”等说唱艺术，形成于18世纪中叶，至今已有270余年历史。因沿袭用余姚方言演唱，俗称“余姚滩簧”，简称“姚滩”。清乾隆年间，余姚、慈溪、上虞一带已有“姚滩”职业班社盛演，因多在元宵灯节前后活动，被称为“灯戏”或“灯班”。
从灯班时期起，“姚滩”就已是“四花”（生角）、四旦、三后场（乐队）、一里厢（道具）共12人的规模。“四花四旦”的阵容被称为“八勿拆”，这种结构一直保留下来。早期姚剧以“对子戏”为主，一生一旦，近于说唱。艺人多为农民与手工业者——漆匠、簟匠、泥水匠、棕棚匠，闲时组班，忙时务农。道具也极其简单：“一块手帕，一把扇子便可粉墨登场。”
清光绪初年，艺人马楠木等进入上海，与“苏滩”“沪滩”互相影响，吸收外来剧目与乐曲，“鹦哥班”日渐成熟。“姚滩”不仅盛行于本地，更不断向外流传：东至舟山，西至绍兴，北达上海，鼎盛时期，曾有职业班社几十个。20世纪30年代，小山宝、大桂香演唱的《卖小糖》由高亭公司灌制唱片。
“姚滩”艺人常以插科打诨针砭时弊，被当局以“鹦哥淫戏”之名屡遭禁演。抗战爆发后，时局动荡，班社所剩无几。一个名为“德胜顺舞台”的班社，不得不以演“绍兴大班”为幌子，用“前半夜演绍剧，后半夜演姚滩”的办法来维持剧种生存。
新中国成立后，“姚滩”迎来转机。1953年，黄承炳、胡家良等17位老艺人组建“余姚滩簧小组”。1956年，“余姚滩簧”正式定名“姚剧”，同年成立专业“余姚姚剧团”，这是姚剧唯一的专业表演团体。2012年，余姚市艺术剧院转为余姚市姚剧保护传承中心，姚剧事业步入新阶段。
滩簧旧韵
“花脸”与“旦堂”
姚剧出身草野，在数百年沉淀中形成了独具一格的声腔与表演体系。
姚剧唱腔淳朴优美，由基本调和小调构成。基本调常用“平四”和“紧板”：平腔只用清板演唱，男女同调异腔，女调“平四”下韵常衬“嗳嗳唷”，清亮委婉；“紧板”多用于剧情紧张热烈之时。小调共40余首，多为江南民歌，如《夜夜游》《紫竹调》《五更调》等，生活气息浓厚。
角色行当分“花脸”“旦堂”两种。花脸即一切生角，分“长衫花脸”和“短衫花脸”。旦角分“上旦”“下旦”。“姚滩”中前期，旦角均由男性扮演，直至20世纪30年代始有女性旦角出现。姚剧传统剧目素有“七十二本”之说，其中《打窗楼》被誉为姚剧“三岔口”——满堂通亮的舞台上，要展现“黑灯瞎火”中的戏剧情节，有“男怕《拳头》，女怕《窗楼》”之说。2021年，《打窗楼》入选“浙江省经典保留剧目”。
沈守良是姚剧最具代表性的国家级传承人。1961年，他考入姚剧团，师承商福祥，后任团长。由他创作演出的《强盗与尼姑》在第二届浙江省戏剧节中获18个奖项，名列全省之冠。2009年，他被文化部确定为第三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推动“姚剧进校园”，编写校本教材《小学生学姚剧》，肖东一小被命名为“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姚剧）传承基地”。
如今，第九代“00后”演员已走上舞台。其中2007年出生的杨颜伊获第三届全国大学生职业规划大赛全国金奖，成为姚剧新生代的亮眼代表。
时代新声
在创新中赓续文脉
进入新时期，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姚剧人坚持“以现代戏为主”的创作方向，走出了一条独特的道路。剧团发扬“一根扁担两条腿”的精神，常年送戏下乡，扎根基层。从20世纪80年代的《烦恼的喜事》，到90年代的《龙铁头出山》《鸡公山风情》，姚剧敏锐地捕捉着时代变革的脉搏。
进入21世纪，《女儿大了，桃花开了》《母亲》《五月杨梅红》等剧目屡获浙江省“五个一工程”奖。2016年，《浪漫村庄》受邀在梅兰芳大剧院展演。
近年来，姚剧更是佳作频出。大型现代戏《童小姐的战场》根据浙东四明山抗日根据地真实故事改编，获浙江省“五个一工程”奖、第十六届中国戏剧节优秀剧目奖，2019年受邀在国家大剧院演出，已累计演出超百场。
2024年的姚剧现代戏《鹦歌姚》，创造性地将镜头对准滩簧剧种自身发展史，通过一个戏班在三个时代的悲欢离合，讲述“以传奇传文脉，以艺人说艺魂”的故事。该剧获浙江文化艺术发展基金资助，摘得第十六届浙江省戏剧大赛“优秀剧目奖”。
如今，余姚、慈溪等地都有姚剧团和姚剧演出。姚剧保护传承中心每年开展各类演出超400场。年轻一代姚剧人在抖音、B站等平台用自己的方式诠释姚剧。
从田间地头的“灯班”，到登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姚剧如同一株生命力顽强的草木，在姚江两岸的年岁中生长，用那一声声“唉依哟，唉依唉”的唱腔，诉说着浙东大地的乡音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