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
剧
瓯韵一曲，解我乡愁
本报记者 王慧华/文
视觉中国 供图
文戏细腻含情，“蹉步”如履薄冰，“麻雀步”轻巧伶俐，方寸之间皆是功夫；武戏热烈火爆，“打短手”“手面跟头”赤手相搏，不假刀枪，尽是一股来自民间的粗犷与生猛。
这是瓯剧，扎根民间、灵秀生动、刚柔并济。
在参与浙江文化研究工程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瓯剧）代表性传承人章世杰看来，瓯剧舞台艺术独具特色，既细腻又粗犷，角色行当功底扎实，能文能武，文戏细腻含蓄，武戏热烈火爆，加上六大声腔多样化的特点，使得瓯剧适合多种题材剧目的内容呈现。
多元声腔
南戏遗响扎根民间
若要追溯瓯剧的源头，绕不开南戏。北宋中叶至宣和年间，南戏作为中国最早成熟的戏剧诞生于温州，彼时唤作“温州杂剧”或“永嘉杂剧”。元末明初，瑞安一带已流传“平阳出戏子，瑞安出才子”的民谚，可见戏曲之风早已浸润瓯越。
至清朝乾嘉年间，乱弹诸腔勃兴，乱弹腔渐成瓯剧唱腔之主干，“温州乱弹”遂为瓯剧前身。明末清初，这朵戏曲之花扎根温州各县，流行至丽水、台州部分地区，远及闽北、赣东北，可谓纳四方之气，成一方之声。
清道光年间，温州乱弹班社林立，鼎盛时多达三十余个。随着戏曲艺术日臻成熟，不同唱腔的班社串演交融，瓯剧终成以乱弹为主，兼唱高腔、昆腔、徽调（皮簧）、滩簧、时调六种腔调的多元格局。昆腔流丽悠远，乱弹华彩激越，高腔干唱帮和，徽调古朴平直，滩簧委婉动人，时调通俗流畅……这般琳琅声腔，正是瓯剧有别于诸剧最鲜明的标识。
1959年，温州乱弹三班合并，正式更名为瓯剧。竹板丝簧之间，这朵艺苑之花深深扎根民间，融汇瓯越风土与人文情致，形成刚柔并济、乡土气息浓郁的风格。
在表演风格上，瓯剧兼具细腻与豪迈，既有文戏的含蓄温婉，又有武戏的热烈火爆，一招一式灵秀生动；在音乐表达上，它刚中带柔、粗犷中不乏婉约，善于表现细腻的情感，尤为擅长抒情。
瓯剧剧目底蕴深厚，现存434本，多承南戏、元明杂剧与明清传奇之遗风。既有《连环记》《雷峰塔》等经典大戏，也有《高机与吴三春》这类民间剧目。老一辈表演艺术家陈茶花、翁墨珊、谢菲菲、孙来来等，皆凭各自代表作红极一时。
2008年，瓯剧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数百年声腔流转，一方水土深情，尽在这一唱一叹之间。
深耕细作
屡获国家大奖
过去，瓯剧团曾面临队伍老化、人心涣散、设备陈旧等问题，彼时章世杰临危受命，担任温州瓯剧团和青年实验剧团团长兼党支部书记，肩负振兴瓯剧的重任，探索古老艺术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之路。
古老腔调若要续写传奇，必须与时代同频。
1978年，《玉燕记》破土而出。剧场里锣鼓一响，引得满城争睹，连演两月，场场座无虚席。至今此剧已唱过1500余场，创造瓯剧演出场次历史之最。
1980年，《断桥》亮相。章世杰既立于幕后运筹帷幄，又走到台前化身许仙。一折断桥，一段欲说还休的深情，让他捧回浙江省首届青年演员大奖赛一等奖。
现在，瓯剧更是繁花似锦——《高机与吴三春》《玉燕记》《仇大姑娘》《蝴蝶梦》《杀狗记》《酒楼杀场》《双金印》《水牢》等近百个传统与新编剧目，先后荣获国家文华奖、全国地方戏展演优秀剧目奖、华东地区戏剧比赛大奖、浙江省“五个一工程”奖、浙江省戏剧节优秀剧目大奖等殊荣。
瓯剧的目光，从不囿于瓯江一隅。1983年，温州瓯剧团携《断桥》《借扇》等折子戏首次跨出国门，远赴荷兰、比利时和法国巡演，异国灯火之下，瓯剧如瓯江春水，让华侨热泪沾襟，也令异邦观众为之倾倒。
1991年，温州市瓯剧团被文化部誉为“天下第一团”。多年来，像章世杰这样的瓯剧人，不断受邀为其他剧种导演剧目，瓯剧团同样邀请各院团名家前来授艺，声腔互鉴，身段交融，恰似百川汇海，让瓯剧的河床愈发深阔。
从陈茶花、孙来来、章世杰等老一辈艺术家的深耕细作，到方汝将等青年传承人的接续发力，一代代瓯剧人用坚守与深情，让这门古老艺术始终保持着鲜活脉动。
推陈出新
古老艺术与时代同频
瓯剧的传承之路，早已不再拘泥于旧时戏班的口传心授。戏曲考核、校团合作、名家传艺……系统性地托举起一代代青年英才。在剧本创新和舞台表现形式上，瓯剧更是大胆革新。百年青春，秘诀就藏在一出出推陈出新的好戏里。
2009年，改编版《高机与吴三春》在编排和舞美设计上创新，运用现代灯光、舞台设计营造独特的审美氛围。2014年，瓯剧团首次尝试近代戏，一部《橘子红了》拓展剧种题材边界。
从1999年首演到2025年登上中国戏剧节舞台，瓯剧《杀狗劝夫记》二十六年传承之路，更是成为地方戏曲守正创新的生动缩影。创作团队对杨月真、犬丑黄狗、捡场人三大角色进行立体重构，既守住南戏“惩恶扬善”的伦理内核与“虚实相生”的美学传统，又在角色功能拓展、主题表达深化和舞台叙事上大胆落墨。
2021年，改编自南戏古本的瓯剧《张协状元》，在呈现样式上追溯南戏原生态风貌，表演中融入现代理念，让古老剧目契合当代审美。故事凝练、叙事明快、以平凡人物映照时代的《兰小草》，则是瓯剧在坚守传统与推进精致化、都市化之间的一次巧妙跃迁。
《琵琶记》作为元代瑞安才子高则诚创作的中国南戏史上第一部文人戏，代表了南戏艺术的成熟与巅峰。今年2月7日，瓯剧《琵琶记》在温州东南剧院全国首演。乐池被设置在舞台中央及两侧，一把巨型琵琶悬于纱幕之上，既是视觉焦点，也是贯穿全剧的精神象征。时长两小时十五分钟的演出，剧情紧凑，脉络清晰，编剧对原著大胆改编，赋予古典故事鲜明的现代意识。
在仅有153支残缺曲牌的基础上，演出择取契合故事情节和人物的部分，进行创造性提升创作，既保留了古韵，又具备了推动现代戏剧节奏的力量。戏台上，方汝将、胡涛等名家与叶媛媛、沈家辉、周飞、刘佳佳等优秀青年演员联袂登台，完成艺术传承。
守正不泥古，创新不离宗。瓯剧的每一次转身，都在为古老声腔注入生生不息的青春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