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杨梅季,对许多梅农来说,格外特殊,也格外难忘。
5月以来,关于杨梅的议论,多次冲上热搜。
一个月前,我们来到以杨梅闻名的浙江仙居,扎根蹲点一个月,记录梅农的真实日常,见证一颗鲜甜杨梅背后的人间烟火、用心坚守和酸甜苦乐。
青果满地,只留最好的在枝头
5月27日 晴 26℃~32℃
从杭州出发,到仙居县横溪镇,我们拜访种了40多年杨梅、年近七旬的老梅农沈焕弟。在前往横溪镇的路上,有人在路边支摊卖杨梅,有人在为杨梅自摘招揽顾客,沿途都是和杨梅有关的广告牌、标语牌。
下午3点的横溪镇郑桥村很安静。沈焕弟的女儿沈贵莲说,这些天,父亲早晨五六点就上山疏果。对梅农来说,有舍才有得。疏果期耐着性子一棵棵树、一根根枝疏过去,对杨梅青果百里挑一,才能换来成熟时的丰收喜悦。
杨梅山不远,路上碰见熟人,话题都离不开疏果:今年是大年,挂果太密,实在忙不过来。
“老爸!老弟!我们来啦!”沈贵莲朝林子里喊了一嗓子。循声望去,沈焕弟正站在梯子上忙活。他头发有些花白,腰板挺直,双目有神,笑起来很爽朗。
“我们在给东魁杨梅疏果,每个枝头就留一两颗比较好的果子,让它们吃足营养,这样才能够长得大、品相好、甜度够。”他短袖湿透,随手把刚疏下来的青果往地上一丢,抬胳膊抹了把脸,“这一步很重要,不然满山杨梅看着红红的,其实都不好吃。”
疏果是经验活,也是精细活。“要留果柄粗长的、椭圆的,成熟以后圆滚滚的,好看又好吃。”沈焕弟边说边摘,“一个人一天也只能疏两棵树,所以我们全家出动。”
儿子沈志强疏果更能狠下心,看着不合标准的抬手就摘,半点不犹豫。
守着6个山头,400多棵杨梅树,光是疏果,一家子还得忙上很久。
深夜杨梅山上的“星光”
6月18日 中雨 24℃~31℃
连绵雨水中,东魁杨梅迎来成熟期。
凌晨2点,沈焕弟家的灯亮了。没多久,他下了楼,戴好头灯,骑上三轮车“突突突”出了院门,两个采摘工紧随其后。车灯划开浓稠夜色,路边的菜地、田埂在虫鸣中后退。
山脚下停好车,走过石板小桥,三盏头灯在杨梅林间晃动。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时有闪电。夜里路滑,断枝和野草刮得胳膊生疼,但挎着杨梅篮子的沈焕弟走得又快又稳。头灯是唯一的光源。沈焕弟没戴帽子,没披雨衣,顶着雨猫着腰,寻找成熟的杨梅。
“杨梅看上去是紫黑色,且比较均匀发亮,就说明可以摘了。”沈焕弟指着一棵枝头上的杨梅,“摘的时候不要硬拉,果蒂容易掉。用手指捏着果柄中间,往上提一下或者轻轻转一下,杨梅就下来了,而且果柄还在,可以更好地保鲜。”这也是他坚持凌晨上山的原因——在他看来,凌晨采摘后送下山分拣,再冷链运输,才能让杨梅保持最新鲜的口感,“人家拿到手上吃的时候都还是很好的。”
一棵树的好果子摘完,沈焕弟抬胳膊用袖子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水被擦掉,提着篮子往下一棵树挪。连着几个钟头,手没停过,脚没歇过。
早晨6点左右,他提着满满一篮子杨梅下山。来回跑了几趟,把装满了的杨梅篮码在车斗里,开着三轮车往家赶。儿子沈志强已经在家等着分拣,老伴俞美娟在厨房里张罗早饭。
“分拣就是靠经验和用心。”沈志强双手飞快挑选着,品相周正的按规格码进包装盒:“雨天摘的杨梅,要先用电风扇吹干,分拣好了再送冷库预冷至少两小时,抽真空、打包,冷链运输送到客户手里。”
雨丝还在飘,沈焕弟的三轮车又出发了。
端午车流里的一口鲜甜
6月19日 小雨 24℃~34℃
天刚蒙蒙亮,沈贵莲的手机就叮咚响个不停。
“阿莲,你们家东魁什么时候摘?给我来几箱,地址发你了。”
一家人里,她专门负责杨梅销售这一块。杨梅季一到,手机就像长在了手上。
5月底杨梅青果还挂在枝头时,她家的东魁就订出去100多箱。还没到6月中旬,微信消息、咨询电话就接连涌来。等到东魁杨梅正式开采,沈贵莲虽说不用跟着熬夜上山,作息却也得跟着连轴转——眼睛一睁先摸手机,回消息、回电话、记订单、核验收货地址。
每天,她都会把订单同步给父亲和弟弟,“这样每天现摘现发,从采摘到运输,整个过程我们心里都有数,不会乱。”
今年仙居杨梅的销售高峰恰好遇上端午小长假,出货数量和价格跟着涨了一截。线上的订单忙不过来,线下自驾采摘的客人也络绎不绝。
平日里车流较少的横溪镇一下热闹起来,从仙居县城区往横溪镇去的路上堵得挪不动步,郑桥村停满了私家车和旅游大巴。
“走路去杨梅山都比开车快。”沈贵莲笑着说。
位于坎头村的杨梅市场,天还没亮透就热闹起来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带着果香扑面而来。
梅农柯月飞守着摊位,乌亮的东魁引得客人频频询价。“这几天挺忙的,价格也好。”她笑着招呼。
市场里,沈志强带着分拣好的杨梅到冷库预冷:“仙居杨梅很早就有比较完整的体系,成立了大大小小几百个合作社,会帮销路窄的梅农代销,怎么样都有个兜底,管理也很严格。”
市场里不少年轻梅农架着手机直播。有人一边回复评论区,一边给线下的客人秤杨梅。“我们家种了几十年杨梅,检测合格才卖,没有加其他东西。”
杨梅山上,外地客商谷岳飞也在直播。整个杨梅季他都扎根仙居,守在合作的杨梅园里,每天早早在杨梅树下开播。“为什么选中仙居?核心就是杨梅太好吃了。”他坐在树杈上爽朗一笑,“还有就是放心。上市之前必须送检合格,这一点让整个过程变得很透明。这里的梅农像爱护眼睛一样保护仙居杨梅这个品牌。要是有人乱来,同村的人会去举报。”
日头渐高,人流散去。等到深夜,杨梅山上又会亮起头灯,像落在山里的星光。
从肩挑步行到冷链快车
6月20日 大雨 25℃~35℃
清晨6点,沈焕弟家分拣杨梅的房间已亮起灯,沈志强坐在灯下分拣。不一会儿,身前就分好几筐。
今天的杨梅照例是沈焕弟凌晨摘好后,用三轮车带回来,个头大,品相好,圆滚滚的。沈志强边挑边说:“老爸说山脚下那条路新铺了土,平坦不少,开车带杨梅下来不太会磕碰。这样就好挑一点,磕碰到的都要挑出来。”
“这条小路是今年年初村里人一起开出来的,就是为了运果子能少颠簸。”沈贵莲有些感慨,“梅农都把果子看得金贵,一年里最辛苦的时间就是杨梅季,就希望有个好收成、卖个好价钱。”
快到中午,沈志强把杨梅分拣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活动下脖子和双手,歇口气就准备打包发货。端午节前几天的高峰期,晚上7点多,他还在合作社的流水线前排队等打包。
在仙居,杨梅包装已经有了比较完善的体系,简装的用提篮,礼盒装的是蛋托式包装盒。预冷后的果子和冰袋一起装箱,过流水线整箱塑封。
从流水线下来后,顺丰快递员将一箱箱杨梅统一装车,送到杨梅冷链物流基地,再发往全国各地。顺丰浙中区杨梅项目负责人吴豪杰介绍,仙居官路一期杨梅冷链物流基地是仙居县和顺丰联合打造的杨梅专用物流基地,今年杨梅季正式投用。“最明显的是时效提升,杨梅从农户家到中转场,以前一个半小时,现在只要半个小时。”
午饭时,沈焕弟喝了口自家泡的杨梅酒,感叹道:“几十年前没有快递,我们都是挑着杨梅走山路,用杨梅去换粮食。”那条山路,沈贵莲曾带我们走过。老梅农们肩挑杨梅一步一个脚印走过的路,如今杂草丛生。拨开野草往前走时,狭窄的、高低起伏的山道稍不留神就可能踩空。
“爷爷、爸爸当年都走过这条路,靠杨梅把一个家撑起来。我觉得我爸爸当年即使挑了一路很累也不舍得吃上一颗解渴。到现在也一样,真正种杨梅的人都很爱惜果子,不舍得让它有一点不好。”沈贵莲说着,眼眶微红,和父亲、弟弟碰了个杯。
老伙计辛苦了,明年见
6月23日 中雨 26℃~33℃
端午节销售高峰过去后,横溪镇不堵车了,路边的杨梅摊少了,沈焕弟家的东魁杨梅也逐渐进入采摘尾声。
沈贵莲也没闲着,已经在对接高山杨梅的农户。自家的东魁杨梅卖完了,高山杨梅正好接上茬。从平原到高山,仙居的杨梅季会延续到7月上旬。
沈焕弟打算着,等这两天把口感最好的东魁摘了,就喘口气歇歇。“剩下的杨梅摘下来做成杨梅干,也好吃。”他笑了笑。说是休息,其实闲不住。杨梅采摘结束后,要抓紧养护杨梅树,施“月子肥”补充营养、恢复活力,还要剪枝、清园,说起来都要花心思,并不简单。“今年我们吃了个亏,杨梅树结果太多了,来不及全部好好疏果,明年要做得更好。”
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有时间好好聊聊杨梅。作为村里的杨梅监管员,不少梅农都愿意找他唠唠杨梅。今年仙居杨梅季还没到来时,枝头还挂着青果,他们看见新闻,第一反应是疑惑不解、气愤,然后或多或少都有些担心——这会影响我们吗?
在市场给出反应之前,没有人知道答案。他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分内事做好。
外界的疑虑,梅农的担心和辛苦、杨梅产销情况的变化,沈贵莲都看在眼里。5月中下旬起,她开始做直播,让大家看到梅农的真实日常,看仙居的杨梅是怎么从枝头走到篮子里的。
但好在,今年杨梅季,结果都挺好的。
对梅农来说,杨梅不仅仅是一份养家的生计,也饱含多年精心照料中积累下的感情。
“我把杨梅树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我女儿阿莲出生那年,我种了一批杨梅苗,现在它们和阿莲一样大。”沈焕弟笑了笑。种了四十多年,他什么风浪都见过,只有一年台风刮倒五六棵刚种下没几年的杨梅树,他心疼得直掉眼泪。沈贵莲回忆:“从小到大只见过我爸哭那一次。”
闷热的午后,沈焕弟又开着三轮车上山。他走到那几棵和女儿同龄的杨梅树下,摸了摸枝叶,像拉家常一样轻声说:“老伙计,今年辛苦了。你们好好休息,明年再接再厉。感谢你们啊,我的杨梅宝贝。”
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对沈焕弟一家人来说,这是一个特别的杨梅季,也是一个寻常的杨梅季。他们期盼着,明年和满山杨梅再相会。